到了名贤巷的巷头,忽然迎上来一位府里的小厮,小厮满脸急色,甚至等不及马车停顿,便直奔车窗,喜道:“国公府派人来了,说要寻表姑娘。”
田氏微惊,这个时候寻过来是作甚?
“可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喜道:“说是给表姑娘寻了门亲事,要接表姑娘回京。”
这下,连商凝语也惊着了,商明惠掀眸看过来,双眉紧锁。
话不多说,马车很快进了宅,商明惠一下马车,见到来人,顿时眼眶一热。
“傅姆。”
傅姆乃是老太君身边陪嫁嬷嬷,而今也有五十又二,却千里迢迢赶至宜城,岂能不叫商明惠动容?
心头激荡之余,不免心惊,“可是外祖母?”
傅姆忙笑道:“老太君好得很,是老太君和夫人都想念你,吩咐我来接你去京都住几日。”
这话说出来,也就左邻右舍听了艳羡不已,信以为真。
商明惠听了,面露惊疑,傅姆满脸堆笑地将她带进屋子,进了屋内,可见商父也已从外面事务中回来,面色凝重。
傅姆收了笑,见屋内都是三房几人,也不避着,将事情说了。
原来,是宫里的平乐公主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陪在宁平王身边的侧妃并非商四娘,要永宁帝派人追查。
“此事好解释,老太君吩咐我将姐儿送去扬州,程家的女儿多得是,任是她们想找,也找不到一个来,怕只怕,都察院的黄御史派人来查。”
原来的王御史乃是国公夫人的娘家,与现任这位黄御史乃是死对头,先太子叛乱时,王御史被害,圣上对王家赐匾褒奖后,提拔了这位黄御史,而这位黄御史的苛刻严明程度与王御史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刚正不阿,连圣上都颇为忌惮。
黄家家底丰厚,若是听闻风声,恐怕会第一时间偷偷来查,届时,事情闹大,就真真无法收场,因此,国公府打算先把人送走。
商明惠无话可说,当日下午便收拾了行礼,随傅姆出城。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商凝语和田氏都没缓过来,偏屋小院就没了人,若非来者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都不愿放商明惠就这么走了。
接连好几日,商凝语上课都浑身没劲。
上巳节前日,再次下学,八九岁的女学子们,施施然陆续从学堂里走出,点翠率先端着茶具离开,商凝语缀在最后,准备离开杏园。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独特的鸟鸣声,商凝语抬头望去,只见墙头伏着一名男子,头戴僕头,朝她招手媚笑。
“七娘子。”
商凝语眼眸微眯,认出来者乃是宜城县令的儿子,夏文钦。
夏文钦掌心掩在嘴边,唤:“七娘子,明日我约了几位友人春游,你也一起来玩玩?”
商凝语拧眉一笑,信步走到墙下,仰头纳闷道:“夏公子,你这腿已经养好了?这才多久,你又来?”
夏文钦乃是已成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自从那年在商家送葬队中瞧了一眼商凝语,就差了自己的妹妹前来与商家众女结交,可惜当时商家一门心思守丧,拒绝一切应酬,直至去年除服,才赴约参加了夏娘子置办的冬日宴。
此后,这位夏公子就彻底缠上了商凝语。
年初元宵佳节,将商凝语堵在半道上,幸好被商凝言察觉,带着几个仆从抡起棍子将人一顿揍,打折了一条腿,没想到这又来了。
这不,才说了两句话,得了风声的仆从又拿着棍子从外围包抄,冲着墙上人喊杀过去。
在下面当梯子的小厮连忙告饶,夏文钦下盘不稳,忙对着屋内喊去:“七娘子,明日巳时初,我在探月亭等你,不见不散。”
话音落,双腿也跟着着地,扑通一声。
墙那头传来追逐怒火声,商凝语失笑地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春风拂来,墙头青苔阴绿,庭院中姹紫嫣红,都在这阵春风里晃了晃,出其不意地,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惊才艳艳的玉面公子。
都是纨绔,行事作风却有着云泥之别,那人看着不着调,随心随性,一举一动却令人赏心悦目,真真是天皇贵胄,高山仰止。
便是这念头一起,心头再次拂过临别一幕。
那一幕,已经不知是这四年来第几次,骤然跃入脑海了。
他双目赤红,似遭受重大打击,炯炯双眸里微微可见一丝祈求。
商凝语长这么大,都自认光明磊落,一身清白,骤然这般,真真以为自己似那戏文里的负心汉,辜负了一片赤诚之心,但转念一想,她从未表露过或者承诺过什么,他缘何生出这般怨怼?
但那一幕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她白日里尚可理智地说服自己,午夜梦回就又总觉得是自己让一位心想光明的少年再度陷入了自伤深渊。
啊呸呸呸,一定是她话本子看多了,才会陷在这般以情爱为重的认知里。
也是这两年,商凝语将看话本子的重心从经世致用转移到了谈情说爱上,才捋清楚了这种思绪,嗯,她应该是对江昱生出了愧疚之心。
想想人家对她惦记了不知多久,而她在私心作祟下,忽略了他这份心意继而加以利用,待到最后幡然悔悟,将人一脚踹了。这,着实有失君子之道。
好在现在四年都过去了,可能人家早已娶妻生子,等同于放下,她倒不必寻思着道歉。
她只是,被这一点点歉疚困住了,而已。
时间会让她淡忘的。
如是想着,商凝语回到屋内,提笔写信,准备问一问陆霁,外放的事进展如何。
相信陆霁拿到信,会明白她的意思,是时候,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准信了-
宜城的气候着实舒适,春暖花开,温湿适宜,江昱在紫云寺只住了两日,就有些喜欢上这里了。
紫云寺后山乃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荒废的小屋,原是很早时期,寺里一位老僧坐化之地。
后来此地被圈禁起来,多年前,一条山涧从屋侧曲径流出,几场暴雨后,在竹屋前形成一泉清池,到了盛夏时节,池水云蒸雾绕,便开始传言,此地有宝气。
江昱初初决定暂住紫云寺,也就相中了此地,谢花儿带着侍从以及沙弥们将竹屋一通改造,短短一日,就叫竹屋焕然一新。
翠绿新屋门前,延申了一道宽敞的架桥,搭置两岸,竹板排列齐整,间无罅隙,此刻,江昱双手背后,立在竹板上,看着泉水中新放进的两尾锦鲤,谢花儿手拿鱼食,适时的往里撒放。
身后传来动静,谢花儿转头望去,只见侍卫长郭然从旁侧小径一步踏上竹板,朝这方走来。
江昱侧目,待人行礼后,问:“怎么样?”
郭然道:“问出来了,此人是乔家的一名管事,五年前,乔家举事之前,他被派出去采办,年底遇上冰雪封路,没有及时赶回京都,后来,乔家事败,他的儿子被杀,妻女充入妓馆,他一个人潜逃在外,直至去年,有人找到他,要他查证商四娘子下落,他才寻到了这里。”
“他认识商四娘?”江昱问。
郭然颔首,“是,此人善画,且他认得七娘子,那日见过商七娘子和程家表姑娘后,就画了两幅画出来,属下已经派人沿路截获,此刻应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做得好。”江昱淡淡道,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将人挥退。
主板上,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谢花儿将食盒收起来,看着主子,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昔日形骸放浪的江世子,如今依旧一袭紫袍,只是眉宇间的张扬早已沉落,俨然化作一副长公主稀罕的沉稳模样。
这场蜕变,是在圣上进京时,就有的预料,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中还夹杂了其他原因。
其实世子作为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这种南下捉拿反贼的事,根本轮不上他,可一听反贼朝着宜城方向而来,世子就没坐得住,连夜进宫,请旨出城。
日夜兼程。
第76章
眼下, 宁平王以及乔家尚有出逃在外的同党,这些人已经不成气候,但坏就坏在, 先帝临终前,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 给宁平王留了一道圣旨。
宣德帝功业平平,一番算计尽在天下,他对禹王这个嫡子寄予了多重的厚望, 与之相反地, 对与自己更为相像的宁平王就有多抵触。
这是一位与历任帝王截然相反的心态,有雄心,却自卑。
当年看着兄长互相倾轧,皇妹替他奔波,这位年轻帝王也曾有过雄心,但冷却下来独当一面时, 却生了胆怯, 无它,他从未真正受过帝王的教育。
一切仿佛赶鸭子上架, 上架之前朝气蓬勃,上架之后认清现实,原来,天下并非那般好治理。
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需要攘外安内, 西南蝗灾, 西北战事,连绵不断,宵衣旰食, 上位者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禹王殿下出生,渐渐长大,表现出的聪颖才智令人惊艳,宣德帝顿觉柳暗花明,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位爱子身上,倾力栽培,但是,他对宁平王还是心存怜悯。
待到心愿达成,他对这个幼子的愧疚之心悄然浮上水面。
宁平王有罪,但罪不至死,宣德帝临终前,留下口谕,着令宁平王扶灵送葬,就是要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留下宁平王一命。
而今宁平王拿侧妃说事,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借机挑衅新帝权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新帝的公信力受损,缓缓图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并非全无。
毕竟,宁平王曾是太子,曾在各州县积攒下了不少声望。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也很难,永宁帝要做的就是在最开始掐灭这条星火。
宜城县令夏长东得知勇毅侯世子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