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面色凝重,越发仔细盯着绳索。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绳索猛地被连扯三下,急促有力。
“快拉。”平湖县令疾喝。
几乎是同时,江昱拉起缰绳,他身后众人立即齐声发力,迅速将三人拉出水面。
商晏竹被拉上岸时,面色发白,嘴唇乌紫,呛出几口水后,展开掌心。
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截乌黑朽烂、沾满粘滑淤泥的木头,木头内腔凹空处,还堵着些碎石杂草。
“果然,咳咳”商晏竹喘息稍定,指着水下,道:“横向三排,纵向延申约十丈,与旧档记载的‘潜蛟阵’吻合,中间樟木多半已经朽穿,与河床底部沙石已有贯通迹象,形成暗流通道。除此之外,东侧衔接堤坝夯土处也有松动。”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隐患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
平湖县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江昱倏地盯向他,吩咐道:“谢花儿,大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给我打他两耳刮子,清醒清醒。”
谢花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仅仅三巴掌,就打落了平湖县令一个牙齿,半边腮帮瞬间红肿。
平湖县令被打懵了,醒过神来爬到江昱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去年河堤改道,经费不足,本来说好的,今年就重修此路,可是年初时下官上书催促,四月也是连上三道,奏疏却全部被驳回,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如此,此人却更加留不得了,江昱挥了挥手,谢花儿立刻堵了平湖县令的嘴,派人将他羁押下去,剩余县丞主簿等人面白如纸,抖如筛糠。
江昱倒是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让他们在一日之内想出解决困境的办法,几人忙不迭地回去寻找被遗忘的坝公。商晏竹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江昱吩咐谢花儿将他送回城中医馆救治。
入夜前,商凝言回到家中,才将父亲前往平湖的消息告诉了家人,田氏心头一紧,忙问:“情况严重吗?怎么还需要从我们这里调人?”
商凝言面色平和,道:“阿娘放心,就是去帮个忙,江世子派了驻军过去,不会有事的。”
田氏听闻有军队过去,稍稍放了心,忽然,又担忧起来:“你阿爹一个人走的?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回来歇息,他这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夜里肯定又要犯腿疼,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
在场的一双儿女自然不允,商凝言皱起眉头道:“我去,阿娘你在家歇着。”
田氏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路上小心些。”
商凝语送商凝言出门,叮嘱道:“有任何消息,记得传回来,不要隐瞒。”
商凝言走到马前,拉住缰绳,冷嗤:“你倒是知道担忧了。”
商凝语连忙认错:“是是是,你就是记恨一辈子,我都认,就是别以牙还牙。”
商凝言不理她,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绝驰千里。
当夜,商凝语赖在主院陪着田氏睡,夜里,她睡得正酣,突然,只听田氏惊呼一声,惊座而起。
商凝语吓了一跳,安抚两声,忙下床点燃了油灯,并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田氏惊魂未定,心口剧烈起伏,就着商凝语的手喝了一口水,方才镇定了些许。
“阿娘是不是梦见阿爹了?”商凝语坐在床沿,轻抚着田氏的背,问。
田氏一阵心悸,道:“我梦见你爹昏迷过去,你哥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外祖母不是经常说,梦是反着来的吗?”商凝语宽慰,扶着她躺下,道:“你肯定是白天听哥哥说完吓着了,明日哥哥回来,我们就能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田氏情绪稍稳,母女两头对头靠着,田氏感叹道:“你就忘了陆霁吧,这县官不好当,阿娘固然能帮衬到你阿爹,日子过得倒也算美满,可阿娘不希望你跟阿娘一样,日日提心吊胆。”
商凝语情绪不高,但她得安抚好此刻心绪不定的母亲,幽幽道:“不想忘也得忘啊,人家马上就是驸马了呢,当朝第一长公主的驸马,我哪里还敢肖想?”
田氏轻笑,“这么说,我女儿眼光真好,和当朝长公主相中了同一个男人。”
“嗯。”短促地一声,尾音上吊,尽显自傲。
田氏忽然问道:“那夏文钦呢?”
“嗯?”商凝语莫名。
“你年纪不小了,夏公子一直喜欢你,今日,夏夫人身边的嬷嬷前来跟我打探你的亲事,我瞧着,也是中意你,要不,趁着你爹回来,就将这事给定下?”
“这也太快了。”商凝语惊呼,“阿爹答应让我缓些时日,您别这么着急行吗?况且,四姐姐都还没有成亲呢,我要在四姐姐之后。”
“胡说。”田氏训斥,“你四姐姐的婚事自然是由国公府准备了,而且她现在是国公府的女儿,你哪能跟她序齿?”
“那也不行,夏文钦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我若是成日游手好闲只居在内宅,倒也无所谓,可是,有霁哥哥珠玉在前,这种人我现在真没法和他生活。”
“那怎么办?你要是人人都拿作和陆霁比较,这还怎么嫁人?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留在家里?”
“哎呀,商凝言都不嫌弃,你嫌弃我?”
“哼,你没看你大嫂和三嫂都嫌弃你吗?”
“怎会?大嫂三嫂不是那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以前是以为你能嫁陆霁,才能慢慢等,你看往后她们还能不能允许你等。”
田氏越说越气愤,商凝语连忙告饶,答应她,回头若是夏夫人邀请她上门做客,就去看看。田氏这些歇了火气,渐渐地,入了睡。
翌日,商凝语去义庄,转去后厨,就见几名妇孺正在院子里洗菜,几个红木大盆摆在院子里,圆脸身胖的妇人单手各拎一桶水,倒进盆里,其余妇人边洗菜,边谈论平湖洪灾,聊得热火朝天。
商凝语听了一耳朵,神色凝重,不远处的妇人见到她,扬起笑脸道:“七娘子被担心,你爹已经醒过来了,我家男人今早赶回来,还说离开江岸时见到三老爷又去了河堤上呢。”
这几个妇孺的丈夫均在昨天跟着江昱去了平湖,有点风声就传了回来。
商凝语木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屋里将今日做菜送饭的事安排一下,叮嘱几句,而后折返回商家,询问商凝言有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
门房说有,只有两个字:已安。
她心下一沉,叮嘱点翠照看好家里,就在城里租了一辆骡子,去了平湖。
在平湖堤坝上,商凝言没有找到商家父子二人,寻人打听,找到了他们在医馆的落脚点。
彼时,江昱正和众人聚在医馆的露天后院,商议解决暗流之法,商晏竹聚精会神凝听,屋门敞开,药童说“大人不准任何人打扰”,她便没有进去,而是立在屋内,掀开门帘一角,看着院中侃侃而谈的人。
今日难得出了半日晴光,暖黄色的光晕在众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而江昱,面容已有些许狼狈,身上衣衫不似平日整洁,却依然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商凝语听了些许,明白了他们正在为何事发愁,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我有办法。”
商晏竹抬头见到是她,惊怒:“你怎么来了?”
商凝语横扫了一眼商凝言,商凝言蹙眉,道:“我不是派人说,已经没事了?”
商凝语也不搭理他了,好声回答父亲的话,道:“我在家听说了你们遇到的问题,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过来了。”
江昱眼眸明亮,道:“不知七娘子有何妙计?”
第95章
县丞和主簿闻言, 恭恭敬敬地起身,商凝语来到众人面前,伸出纤长手指, 指在他们正在使用的河堤舆图上。
“地桩损毁,可以‘因势利导’, 第一,在朽坏最甚的上游位置,打下三重木桩, 暂且阻断暗流对堤坝主体的冲刷。第二, 在地桩左右两侧开挖‘截渗沟’,降低地下水位,减轻内部压力。第三,”她手指重重一点,“最关键,待水势稍稳, 需在阵中关键节点采用‘灌浆之法’。”
“灌浆?”江昱轻问。
商凝言掀起眼皮, 解释道:“并非寻常泥浆,而是用石灰、粘土, 混合糯米汁液,调成浓稠浆液,用长杆导管,从地面钻孔, 直接灌入地桩空洞以及周围疏松土层。”
“妙哉, 此法思虑周全, 就是不知要用多少材料?”有河工担忧。
但亦有人赞同,“石灰和粘土易得,只是这糯米, 恐怕不多,不过,若能借此试点,一劳永逸,产出祸根,将来沿江河堤全都沿用此法,倒是个造福千秋的上等佳策,大可一试。”
商晏竹沉吟点头,赞许了这种办法,“浆液用温水调制,初始是流体,可以填充每一处缝隙,随后逐渐凝结,坚如磐石,既能堵死暗流通道,又能重新稳固堤坝根基。虽费时费料,但理应能根除隐患。”
县丞大喜,眼睛精光闪动,“三老爷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培养的一双儿女,聪慧非凡,心思缜密。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拨人手,开挖截渗沟,所需石灰和糯米,由县库立即调拨,不足部分,城中商户亦可筹措,我等定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江昱颔首,语气温和道:“再召集坝公,一起商议,若有不妥之处,尽快报上来,大家集思广益,总能一起解决问题。”
主簿很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承。
安排好一切,江昱起身,对商晏竹道:“叔父现下感觉如何?我让人送你回去,可否?”
商晏竹扫了眼女儿,点了点头,道:“地桩之事,言儿也了解一些,叫他留下看着点。”
“多谢叔父。”江昱面不改色,当即招来属下,用马车送二人回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