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目送了二人回去,江昱带着商凝言也回往堤坝上。
二人并列向前,双双静默,江昱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背。
沉吟许久,就在他考虑好了开场白,商凝言忽然率先开口。
他说:“你的学识,比不上陆兄。”
江昱眉头一挑。
商凝言道,“解救地桩的法子,是陆兄多年前想出来的。”
江昱眼眸微眯,静等他下文。
商凝言了然,道:“看来,你知道我妹妹这些年在干什么。”
江昱:“知道,她内读工书,烹茶赏花,外学掌事,统筹协调,全面发展,力图做个完人。”
商凝言神色一直很平静,闻言,露出一丝惋惜,“是,当初,她想效仿我爹娘,所以,什么都学,只想将来做个乡下贤内助。”
江昱若有所思。
商凝言忽然驻足,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发问:“但是,勇毅侯府应该不需要这样的世子夫人,若我阿爹将她许配给你,你让她怎么做这个夫人?”
这个问题显然不好投机取巧,主要是,这位兄长从未对孪生妹妹的婚事流露出任何意见,拿捏不准他这番话的意思,到底是对商凝语如此为未婚夫婿尽心尽力感到不满,还是赞同?
是欣赏,还是,心疼?
一场来自亲长的拷问,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江昱身上,让他不得不认真,开始仔细掂量这场谈话。
江昱沉吟片刻,道:“她不需要我‘让’,她可以随心所欲,想莳花弄草也可,想为民请命也可,我都随她,若是她也想帮我,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涉及朝廷机密,我可以知无不言。”
“侯府乃是大族,听闻宗妇要求严苛。”商凝言试探。
江昱轻轻笑了,“府里有管事嬷嬷,我娘闲散了一辈子,还没有哪个族人能说到我娘的头上去。我的宗妇,只要我肯护着,我娘就会护着,就没人敢欺负她。”
一席话,打散了少年兄长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但他面上仍要端着,为自家幼妹矜持着。
不知,他此话有几分可信。
江昱低头,愉悦地抿唇轻笑,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
商凝言立刻正色:“你说。”
江昱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你与她同岁,若她夫婿比你大,难道也要唤你兄长不成?”
少年兄长耳朵微红,面上却道:“这是自然,礼法不可废弛,无论是谁,娶了我妹妹,自然都要唤我一声兄长。”
江昱双手交叠,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行了个同辈礼:“是,多谢兄长提醒。”
商凝言浑身僵硬半天,训斥道:“我这婚事不是我说了算,还要我爹娘答应,你别乱叫。”
“是是是,还望兄长在叔父叔母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要不说江昱有当纨绔的本质,立刻打蛇上棍,一改多日来端着的姿态,揽过商凝言的肩膀,道:“兄长,眼下商家危难解除,你可以放心参加科考,三年后,妹婿在京都为你办曲江宴。”
商凝言讷讷,上扬的嘴角压了又压,终是没压住,却又忘了反驳,真真丢盔弃甲-
数日后,平湖抗洪进展顺利,在这过程中,县丞立下大功,江昱令他暂且主管平湖事宜,而后,离开平湖,沿江一路巡查下去。
再见江昱,已经是九月,洪水退去,山野间,枫林尽染,如火如荼。
京都对沿江两岸治水有方的官员全部给了嘉奖,夏长东升了官职,担任徽州知府,统辖包括宜城、平湖在内一共六个县,即刻上任。
临走前,夏家邀请商家上门做客。
商凝语信守承诺,一番郑重打扮后,来到前院。
而主院这边,贺氏和方氏不约而同地提前出现在花厅门前,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意思,立时心照不宣地携手进屋。
到了屋内,二人合作无间,一左一右,夹持在田氏身边,暗示这场宴会的深意。
“夏公子一表人才,甘心等了咱们家姑娘好几年,可见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难得的是,夏家两位长辈宽慈仁厚,呦呦嫁过去,必然不会遭受苛待。”
“夏大人升官,门庭高涨,这夏夫人依旧不改初衷,可见是个厚道人家,弟妹可得把握好机会。”
田氏本就忐忑,担心夏夫人今日并无此意,此刻听了妯娌的话,顿时放了心,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也不能一口就答应,呦呦即便是高嫁,也要三顾茅庐,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田氏提醒。
“这是自然,无论嫁给谁,都不能委屈了我们商家的小娘子。”
商凝语这厢坐在堂屋里等着,三位夫人没出来,奇怪的是,其他男丁也都没现身,她坐着无聊,眼见太阳晒过了屁股,吩咐一声,叫点翠去后院催一催。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七娘子,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商凝语微惊,起身追了出去,方走到门外,就见江昱绕过垂花门,走了进来,一身紫袍,犹如天降,乍然现身,招呼着身后人将数十个箱笼抬了进来。
“来,让一让。”江昱如在自家一般,推开商凝语,指着当前一处空地,道:“将东西放在这里。”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庭院,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一只大雁被拴着腿,在院子里蹦跶。
商凝语被挤压在一个方寸之地,半点不能挪动,只能对江昱干瞪眼。
心跳如雷。
“世子,都放置好了。”
“不错,全都退下。”江昱挥手。
办好了这一切,他转过身来,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她。
小娘子今日在头上插了一根簪子,正是他曾经捡到的那支碧玉簪,玉身青翠,衬得她如枝头露珠,清丽脱俗。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至于为何,他自然一清二楚,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打扮的,但最后,都终将是为了他。
江昱负手上前,道:“真巧,我提亲,提到了本人面前。”
商凝语见家中迟迟无人出现,信他才有鬼,“你几时说服我阿爹阿娘的?”
江昱扬起嘴角,轻轻一笑:“叔父可比你清醒多了,叔母倒是还没有消息,不过我相信,精诚所至,叔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商凝语沉默不语,心中忍不住开始泛起了愁。
一见她这样,江昱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收了笑,正色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有什么顾虑,大可与我说清楚。须知,有效沟通,解决事情,方是夫妻和睦的正确相处之道。”
商凝语松了心防,但到底难以启齿,双唇翕张,又咬紧了唇肉。
江昱并不催促,只殷切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仅有两步之遥,前进,是商凝语唯一的方向。
须臾,她垂首,低声道:“我做不好你的妻子。”
她却没看到,在听到这句话,江昱眼中霎那绽放的火焰,炙热的光芒点亮了他整个眼底——
作者有话说:泪目,我终于写到这里了[烟花][烟花]
第96章
江昱盯着商凝语, 说:“你以为,我的妻子需要做哪些?”
商凝语说:“对内主持中馈,侍奉公婆, 相夫教子,对外待人接物, 结交同僚夫人,助你在朝堂上讯息通达,无后顾之忧。”
她说起来如数家珍, 信手拈来, 仿佛这个问题早在心头总结过。
江昱轻笑,越笑越激动,双肩耸动,最后,低头弯腰大笑起来。
商凝语知道他笑甚,面上禁不住泛红, 撇开脸去。
江昱笑得眼里冒出了泪花, 好不容易止了笑,一伸手, 捏了捏她粉若桃花的面颊,道:“尽瞎操心,你独自琢磨这些,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问了又如何?习艺馆中对高门望族的宗妇要求都是一个标准, 难道还能有不同的答案?
商凝语面色镇定, 心尖无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江昱收了笑, 正色道:“我爹娘一直希望我能做个闲散世子,可惜,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 不过这些年我也尝到了一点闲云野鹤的滋味,你若是愿意,就继续替我享受这份乐趣。”
商凝语无语,尚未从这世上竟有如此独特的父母中回神,就被他这话语里这种“谁叫我天生就是文武全才,必须得为国效力”的狂妄自傲给惊着了。
随后又见他趋近上前一步,狎昵道:“你若是不愿意,想学任何东西,都可以来寻我,我也乐意随你——红袖添香。”
商凝语哭笑不得,扶着额头再三思索,以为自己犯了头晕症,良久,匪夷所思地问:“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你的这个要求,京都应该一大把女娘可以为你做。”
你别是一时新奇,耽误我!
江昱:“这不一样,我要的是,这些事必须是你来做,其他女娘与我何干?至于为何非得是你,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今日强娶,你不得不嫁给我,将来,你预备如何?”
商凝语可没那么多顾忌,凝眉思考片刻,道:“你是纨绔?如果只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倒也无所谓,我就跟着你吃喝玩乐;如果你为非作歹,还做天怒人怨的事,那就对不住,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自有法子过好我的日子,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便是喜欢你这样,万事预谋在心的样子。”江昱斩钉截铁,道。
商凝语微微一愣。
江昱故作一叹,“我初次见你,以为你与京都所有女娘一样,趋炎附势,虚荣浅薄,而你家姐,我也不隐瞒,我与你姐统共说过的话都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