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也懂得,自己没任何基础,对书法也没什么理解,能依葫芦画瓢将这两字行书练的有模有样的,也算是不错的了。

    “那我明日可以正经学写字儿了?”

    “可以。”

    在宋妍眼里,卫琛确系是个斯文败类。可他的字,对外却是一字千金,有市无价。

    若能得他几分真传,倒也值得她忍着心中的厌恶,去认真习学。

    然,宋妍忘了,这天底下不会白白掉馅儿饼。

    当晚。

    吱呀——吱呀——

    榉木海棠拔步床摇动声儿一歇接一歇,里间儿男人唤叫热水的令一遍又一遍,疲惫至极的宋妍,一次又一次地缩回壁角,又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拖回床心。

    “你可知,我的束脩是很贵的?”

    “这点儿苦都吃不得,教我怎么相信你吃得了练字的苦?”

    “再忍耐忍耐罢,等收了《西山红叶帖》的束脩再睡,可好?”

    “呵,抱歉却才竟忘了还有一篇《金石千字篆》”

    卫琛伏在她的耳畔,一句一句地温柔相问,似真在征求她的同意。

    可眨眼间,他便不容她拒绝地,无度索求征讨起来。

    才过夜半,宋妍彻底放弃了骂他挠他打他反抗他。

    脑子里似是炸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烟火,可心里又似打翻了一罐子满满当当、熬得浓稠的穿心莲子,苦透了,难受极了。

    有那么一瞬,宋妍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熬不到,未来的某个机会。

    那个可以让自己,逃离他的机会

    一夜荒唐。

    五更的更鼓声响起的时候,宋妍也不知自己是累得睡了一头又醒了,还是被那人折腾了一整夜没睡。

    脑子是昏昏沉沉的,困倦似浆糊粘滞住了神思,偏偏卫琛时不时地拨弄几下,强横地将她从梦乡的边缘拽回来。

    “帮我更衣,可好?”

    他惯常冷淡低沉的声线,此时几分沙哑,几分餍足,含笑漾在她的耳畔。

    宋妍耷拉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地摇头。

    “既不愿我穿上这公服,想必是还不累,要再留我一程。”

    说罢,男人偾张的气息又覆过来。

    宋妍的困意,一下就被吓得所剩无几了。

    “我帮你更衣。”

    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她的声音哑得不像。

    前半夜骂他骂的。

    他轻笑一声,倾身温柔啄了下她的额角。

    她蛾眉紧蹙,未及说什么,那人已利落立起身了。

    宋妍拖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床架,从拔步床上缓缓下来。

    浑身都疼。

    腿上没甚力气。

    可没等她迈离床榻,卫琛弯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宋妍有些慌:“作甚?”

    “帮你替我更衣。”

    说着,已带着她行至榉木衣架前,稳稳放下。

    一时间,搞不清是谁帮谁更衣了。

    “你这样又有甚么意思?”

    宋妍不想耽搁宝贵的补觉时间在他身上,冷声刺儿了他一句,便开始毫不迟滞地帮他穿衣。

    裈,白绫交领衫,贴里,榙护,绯色圆领袍。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敷衍,及至为他系上红纱佩袋时,都懒得替他捋顺其下的流苏。

    他垂首紧紧凝着她,含笑请求:“帮我绣个香囊罢?”

    “没空。”

    宋妍果断拒绝完,只觉下颌一痛,被他迫着仰视他。

    他狭长眼睑带着三分似笑非笑:

    “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也太敷衍了些。”

    宋妍愣了愣,没明白。又听他似是指责,似是委屈道:

    “整日都坐在绣架前,怎会无暇绣一个香囊?”

    宋妍皱眉,眼里显出不悦,再次果断拒绝:“我学刺绣,不是为了给个男人绣这些个贴身玩意儿而学的。”

    卫琛意外地t挑了挑眉。

    不知怎的,她说这句拒绝他的话时,他该生气的。

    可是他没有。

    连带着,从昨日白日闷在心头的一口郁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心底对她的渴望却也愈发深了。

    他将她一把拥在怀里,紧紧抱着:“教我如何是好?”

    真想拥得她紧些,再紧些,直至嵌入自己身体里,直至他与她血脉完全相溶,他心底日益叫嚣的那道渴望与空洞,可能才会完全消寂。

    宋妍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明白卫琛又在发什么疯,只是声里带着怒意:“你弄疼我了。”

    话落,好几息,那人才缓缓放开了她。

    “等我回来。”

    那人又轻吻了下她的唇角,才作罢。

    宋妍困得不行,撞回床上,被子一蒙,倒头便睡。

    醒来已是赤乌当午。

    尚吃着饭,蓦地想起,卫琛早晨离别前那句话。

    宋妍右眼皮跳了跳。

    难道他今日会早归?

    “巧儿,今日我想出去走走。”

    向来爱热闹的巧儿,自然雀跃不已,一蹦一跳地出去打点去了。

    “六月三伏好热天,什刹海前好赏莲。男男女女不断,听完大鼓书,再听十不闲。逛河沿,果子摊儿全,西瓜香瓜杠口甜,冰儿镇的酸梅汤,打冰乍卖,买一把莲蓬转回家园。”

    什刹海边,茶肆满座,摊贩涌道,席棚布帐,鳞次栉比。鼎沸人声,振振蝉鸣,好不热闹。

    “奶奶,您看您看!那边儿那个彩立子,多新鲜呐!咱们看看去嘛~”巧儿又是恳求又是撒娇。

    前世见惯了大型魔术表演的宋妍,知道这些皆是障眼法,且这会子都是“仙人摘豆”“三仙归洞”这般小戏法,故而她并不多感兴趣。

    倒是远处传来的节奏鲜明的一段落子,有几分意思:

    “一更鼓敲烛花爆,金砖缝儿里蝼蛄叫三更梆响东南燥,御沟水漫苏堤桥,雷锋塔尖盘赤蛟”

    巧儿嘟囔道:“都是些乞丐没来由乱嚼出来的俗曲儿,有甚好听的?”

    “我看这曲儿,来头大着呢。”

    宋妍随意挑了家茶肆,坐在二楼阁儿里,那唱落子的,便是窗下岸边儿,拍着明快的竹板,唱着这《五更调》。

    初听无厘头,再听,却有些像一首反诗。

    这可是在燕京。

    这群花子便是再胆儿大无知,也不会无意吟反诗。

    若非无意,便是有心。

    又是谁授意于他们的呢?

    且竟无人辖治辖治,任由这样一曲荒唐落子,在闹市里流传散播。

    这清平世界,怕是快要不太平了。

    宋妍其实对谁当皇帝并不在意,谁当皇帝,她这一介草民都是一样过日子。

    只是,她隐约感觉到她的机会,快要来了

    “哟!秦四爷!是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过卖殷勤又响亮地招呼声,惊得宋妍神思骤断,面色惨白,手脚发麻。

    咣当当一声,她手里的青花瓷茶碗,摔落在地,四分五裂,褐色茶水乱溅一地。

    “奶奶!”巧儿惊呼一声,从腰里抽了巾子出来,想上手替宋妍擦拭裙角茶渍,“可不曾烫——”

    宋妍在那人回眸望过来前,将座头上的两顶幂蓠匆忙套在了自己与巧儿头上。

    “奶奶,您——”

    “噤声。”

    宋妍低声喝止巧儿,几乎是逃也似的,埋着头,从秦如松身旁匆匆掠过。

    岂料——

    “姑娘,稍等!”

    宋妍身形凝了凝,随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往胡梯口处行去。

    蓦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形,疾绕过她,一下步至她身前,不远不近地恰恰堵住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本章注解:

    “六月三伏好热天”一段,取自《北平俗曲十二景》。

    什刹海一段描写,改自宗春启著《一个世纪以前,北京人去哪里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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