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曾叫谁上夜,你都是知道的。”

    巧儿嘿嘿一笑。

    收拾齐备,宋妍带着巧儿,提步出门,庙里闲逛。

    她也没往前面人多眼杂的地方去,只是从后院逛至后山界前,便止步了。

    “姑娘,这儿的景色真美!”跟在宋妍身后地巧儿由衷感慨道。

    万丈霞光,洋洋洒洒,普照四方。重峦叠嶂,暮鸟相还,一派锦绣河山。

    “确实很美。”

    宋妍沐身夕阳,笑靥如花,一双点漆目里,熠熠生辉。

    二人回净室时,已至掌灯时分。

    山庙清修,夜间寂寥,故而宋妍二人也早早洗漱歇息。

    宋妍躺在床上,不敢闭眼,只细细听着巧儿的呼吸声。

    没一会儿,那道呼吸便绵长均匀起来。宋妍却没急着起身。

    等着,等着直至月影开始西移时,宋妍方悄然摸爬起来。

    默不作声地穿上自己的中衣,就着月光,从枣木衣架上取了巧儿的袄裙,穿上,蹑手蹑脚地行至门前,轻轻拔了门闩。

    开门,阖门。

    一路无人,过院绕廊,攀山爬梯,及至后山山阴处。

    黄昏时候,她便在找下山的别径小路。观日落那会子,登高望远,一眼便瞧着路头了。

    当下寻着了它,宋妍不作犹豫,头也没回地一脚踏入密林里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兼是夜里,愈发难行。

    得亏脚上这双弓鞋是自己亲手纳制的,鞋底纳了防滑纹,不厚不薄,还悄悄缝了搭扣,更好固定。

    若是穿寻常女子绣鞋,走不多几步,早已累脚。

    宋妍只沿着山路一径往下,黑魆魆的在林子里,心里本就有些怕,走得又快。倏尔,远处一声狼叫惊得她脚底踩空,身子失了衡稳,从半山坡上骨碌碌一溜滚将下来。

    着地的前一刻,她双手严严紧紧抱头,护住了脑袋。

    天旋地转过后,宋妍两眼冒金星,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一般,皮肉也火辣辣的疼。

    也顾不上摔到了哪儿,稍微清醒些许,宋妍从铺了层薄薄松毛的地上爬将起来。

    只走一步,脚踝处牵扯出一道钻心的痛,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轻则扭伤,重则怕是错骨了。

    宋妍就近从松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拄着它,趁着月色,重拾山路,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山下继续行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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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路程图记一节,引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痘疹一节习俗,参见《红楼梦》。

    第54章 收网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兴县土城女墙下。

    “老伯,多谢多谢!”宋妍单脚跳下牛车,与这位驾车的七旬老人拜谢。

    宋妍昨夜下了山,寻至山溪边略修整仪容一番,不至于看上去太过狼狈,引人怀疑。

    歇了半歇,方沿着官路取径大兴县来。

    她一独身女子,半夜投宿客店实在太过显眼,故而宋妍打定主意一路徒步行至顺天府最近的直隶县——大兴县,再去县城里弄身男装,找个靠谱牙行,雇量马车往东走。

    拖着伤腿走了大半夜,兴许是老天开了眼儿,让她碰着这位赶着去城里送菜的菜头刘老汉。

    宋妍谎称自个儿与家人夜逛庙市走散了,这位刘伯也是位热心直肠人,顺载着宋妍一路至大兴县城门外。

    宋妍不禁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呐。

    宋妍与刘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壁跟着入城的队伍排队,接受城门卫兵的盘查。

    其实暗自一直留意着城门盘查动向。

    一切无异。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落两分。

    快临至宋妍时,宋妍从袖袋里取出了路引。

    至于金银细软一类,宋妍在主腰和中衣里侧都暗自缝了夹袋,一处贮藏一点儿。

    宋妍犹自思量着,待会进了城,先去置买些干粮以备路上充饥,再去找牙行赁马车t,这头已轮到刘伯接受检点。

    “刘老汉儿,又来卖菜啦?”

    “诶,军爷,”陈老伯笑着寒暄:“今儿收的菜蔬瓜果都特好,给您来点儿?”

    那卫兵嘴里推说不用,却待刘伯搬了一箩筐放城墙根儿时,也没出手阻拦,反笑着收了。

    宋妍看这般形景,便知这批卫兵大概是哪路行货了。她默默地从荷包里取了两块碎银捏手里。

    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进城,其他的琐事,没法去计较太多。

    到底,形势比人强。

    轮到宋妍时,她将路引先递给了卫兵,银钱暂时捏自个儿手里。

    宋妍早就将假路引上的身份信息背得滚瓜烂熟了,等的便是这一刻排查应答自如。

    岂料——

    这卫兵持着她的路引反复看了几遍,皱了皱眉,再抬首看了她两回,尔后,什么也没盘问,收了宋妍的路引,一头唤了身后的长官来。

    看服色,应当是个总旗。

    此时形势还不甚明朗,宋妍并不能跑,且也跑不脱。

    那总旗又查验一番宋妍的路引,尔后,厉声命令:“你,随我来。”

    宋妍闻之,宛如晴天霹雳,一时思绪乱飞。

    是假路引被识破了?

    不可能!

    宋妍特地托请过外地办事的小子,仔细比对过真的路引,她手上的这张路引,印鉴签押、行文字体、版式纹样甚至是墨点暗记皆无出入,足以以假乱真。

    都是只用一双肉眼勘查,不可能只看了一眼,就能辨出真伪来。

    宋妍心里存着侥幸。

    单独拎她出来,也许是为其他事由。

    许是看她独身一个女子,有些蹊跷,故而起疑。

    许是她不经意露了财,要引她去个僻静处,单独勒索她一番。

    无论是何种,宋妍都有说辞来圆、有办法脱身。

    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宋妍一路上存着这点侥幸,在两名卫兵左右押送下,进了城门,上了一辆青油布轺车,一路驶至大兴县县治。

    下了马车,宋妍被押至县衙门房。

    啪嗒,门房一阖,从外面下钥锁住。

    至此,无论她如何探问,也无人与她说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

    宋妍立在小窗边,静静等待后文。

    壁角铜壶漏刻一点一滴流逝,门外不曾泛起半点波澜。越宁静,宋妍心里越是焦躁难安,残余的那点子侥幸,亦越发稀薄。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方寸天光里,眸中的光却逐渐黯淡。直至张见一个熟悉的灵便身形时,宋妍紧紧攥住的那丝希望,彻底化作绝望。

    听泉。

    吱呀一声,门房门开了。

    “姑娘,请您跟我回去。”听泉一如既往地一副公事公办模样,面无表情。

    宋妍并没有挣扎反抗。

    她轻一脚、重一脚地,缓缓行至听泉跟前,语声似一潭死水,平静又寥落:“走罢。”

    听泉面上划过一瞬意外之色,不过,也仅此而已。

    在回程的马车上,宋妍这一阵一直乱糟糟、惶惶然的心,反而异常平静下来了。

    脑子里也空麻麻的。

    也不知是车内安息香的作用,还是因奔波了一个通宵,如今人一松散,无边乏累漫上来

    宋妍竟在车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掀开车帘一看,日傍西山,已至侯府后街上。

    “姑娘,您醒了?”

    蓦地这么一声,宋妍被惊了一跳,扭头一看:

    “巧儿?你怎么在车上?”

    “侯爷让我来这儿寻姑娘呢。”

    车内一时静默。

    宋妍心中疑云重重:“你就不问问我今日去了哪儿?”

    巧儿一向是个话篓子,她消失了一天一夜,按巧儿的性子,怎会不好奇?

    哪知巧儿摇了摇头,乖巧应答:“侯爷不许奴婢多问,还令奴婢不许惊醒姑娘。”

    宋妍抿了抿唇,眸中划过暗色。转而又追问:

    “老太太呢?老太太也不过问?”

    “侯爷今日一早便上了娘娘庙接老太太呢,老太太问姑娘去处时,底下的人回说姑娘昨夜着了风,身上不爽,已先上了马车,其实那时候只有奴婢一个在马车里哩,可吓坏奴婢了!”

    宋妍凄然冷笑一声。

    呵。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要走,早就开始守株待兔。

    她处心积虑地逃跑计策,在那人眼里看来,不过是幼稚又可笑的游戏罢了。

    他便伏在暗处,高高在上地欣赏着由她出演的这场闹剧。

    哈哈。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这么差?“巧儿发觉不对,一下抢过来,慌忙扶住宋妍。

    宋妍眸光全无,木然摇了摇头,“我没事,扶我下去。”

    一双腿因为长时间跋涉,已酸软无力。左脚踝因受伤,牵动一下,便肿痛不已。

    后门内停了一顶软轿,那抬轿的婆子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掀了轿帘儿请宋妍入内。

    平日里后门好几个守门的婆子,此时都不见着人影。

    宋妍坐在轿内,心底越来越凉。

    从后门至集虚斋,这一路,竟没碰着一个人。

    好像有一张密密牢牢的网,不知何时起,无声无息地,便布在了她的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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