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起身,冷了两分颜色,垂眸定定凝着她,“如今你已押了身契,你的一切,都不是你能做主的。”

    言未尽,他抬手抵住她的颈子,迫她仰首,“可记住了?”

    明明没说什么狠厉之话,明明语声淡淡,可宋妍无端觉得全身发寒。

    “记住了。”

    见她随顺屈从,卫琛方松了手,转而一壁摩挲她细嫩后颈,一壁展颜与她允可:“既是你想要拿他开刀,便都依了你。”

    话声里仿佛有丝宠溺。

    此时酒劲已渐反上来,宋妍听得不是很真,眼前罩住她的俊逸身形,也现出几道重影。

    脑子里好似掺了浆糊进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粘稠又迟缓。

    她用力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只是徒劳。

    眼皮子渐沉渐重,宋妍身子一软,一头往炕桌栽去。

    卫琛恰时抬手扶住她,坐了下来,将她轻往自己怀里带。

    他侧首,紧紧注目于她,眸色渐深。

    也只有这时,她才对他全然收了刺,乖顺服帖

    次日,天光放晓,宋妍才醒。

    昨夜她是如何被送回集虚斋的,已无余力多想多思。

    头有些闷闷地疼,且口渴得厉害。

    还未等宋妍翻身起来,外间的巧儿,似是听到了动静,斟了一杯茶过来与她。

    宋妍接过茶杯,试着小啜了一口后,身形几不可察地滞了下。

    “姑娘您今日怎醒的这么晚?”巧儿疑惑发问。

    宋妍心绪不佳,敷衍道:“上半夜走了困。”尔后,从床上起身。

    巧儿很利落地出去唤人抬水洗漱。

    宋妍坐倚在架子床的月洞门上,静静看着巧儿呼左唤右的身影,眸色渐冷。

    茶是熟普,解酒;温度刚好,适口。

    她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不知有多少个,巧儿这般的人来“伏侍”她。

    宋妍实在是有些乏了。

    两日无事。

    第三日,破晓之际,卫秦两府的人便忙将起来,准备纳采。

    双方祭告祖宗、写立互换婚书、送礼、置办酒馔、款待媒人

    节节次次,皆由主婚人与媒人应酬往来,宋妍什么也不用做,亦什么也都做不了。

    她连前厅都不得过去。

    宋妍便静静地候着,观着,眼见它花团锦簇,眼见它人声消寂

    第四日清晨,集虚斋里,传来一串嘹亮的惊呼声:

    “不好了!瑞姑娘不见了!”

    一时整个侯府都忙乱起来。

    没过两日,也不知是哪里走漏的风声,一桩稀罕事t儿传遍了整个燕京:

    巨贾秦四爷的新娘子,还未过门,逃婚了。

    满京都的人,无一不唏嘘感慨,这女子八成是得了失心疯,才作出如此荒唐之举。

    这新郎可是秦四爷呐。

    不说家私巨厚,人品才学,只论堂堂仪表,都令许多世家子弟拍马不及,无数闺中少女倾心相许。

    如此如意郎君,便是打着灯笼满大宣去寻,也寻不出几个来,如何能被这女子弃嫌了?

    抻着脖子看热闹的诸位看客们,还未等得这桩趣事儿有个了结,另一则消息,又掀起一波浪潮:

    秦四爷将新娘子的生父,一纸状告至顺天府衙去了。

    升厅当日,无数闲客皆辏集府衙门前,队伍直排至鼓楼东大街街尾,只为听审:

    “堂下焦茂财,汝女既立婚书、受聘财,则夫妇之义始定。今你纵女无故悔婚,设局诈财,你可知罪?”

    焦二本就慌了手脚,战战兢兢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女嫁前出逃,小人委实不知个中情由,小人也焦心得紧,寻了小女数日,只是寻她不着,求老爷开恩呐!”

    啪——一声惊堂木沉重一拍,焦二与堂外聚众,皆噤了声口。

    又闻府尹厉声呵斥:

    “你乃新妇生父,不论你是否有意隐匿,依我《大宣律》:许嫁女已报婚书辄悔者,脊仗三十。不容你这刁民推诿塞责!”

    说罢,堂官从签筒内抽出六根红头令签,往堂下一扔,着令:

    “左右,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三十脊仗!”

    焦二彻底先是一惊,后是惶恐,忙向自己身旁跪着的“苦主”秦如松求救:

    “新姑爷!且请高抬贵手,饶恕我则个!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小女没能许给你,可我总归是小女生父,还求新姑爷高抬贵手呐!”

    焦二一头扯破嗓子告饶,一头被两个兜驮的用索子牢牢捆扎起来,弓下腰,挺起背,准备受刑。

    须知,这脊仗可比臀仗剧痛数倍不止,二十脊仗下去,便可教一精壮大汉口吐鲜血。

    焦二本就经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三十脊仗下去,不死也残。

    故而,他拼了命地与秦四爷告饶,希图求个寄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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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纳采一节,参见陈宝良著《明代妇女生活史》。

    《大宣律》一节,改自《唐律疏议》。

    “左右,与我背起”一句,引自《水浒传》。

    第57章 舍命

    岂料往日里春风和煦的秦四爷,今日却冷了一张俊脸,眼里含着霜,漠视焦二。

    焦二心里只叫得苦,那大木仗子已重重打将下来了。

    “哎哟!”

    “哎哟!”

    “哎哟”

    焦二的惨叫声初时还嘹亮,后渐渐一声弱过一声,及至最后一丝儿声气也无了。

    秦如松垂眸扫了一眼那奄奄一息又嘴角渗血涎的焦二,不为所动。

    那堂官本也是个官场的老油条了,又是收了秦家人事的,见秦四爷没有收手的意思,便知这案子接下来该怎么断了:

    “来人呀,将这刁民监收入牢,择日再审。”

    左右应是,上前去拖拽起软似面条的焦二。

    疼得脑袋发昏的焦二,懵了片刻,才咂摸出府尹话里的意思来,哆哆嗦嗦断断续续上告:

    “老爷小人已受该有刑罚,怎地还不结案?”

    那堂官儿听得发笑,尔后眉头一皱,厉声道:

    “放肆!本官审案,容得你这刁民来指手画脚?”随即,他话头一转:“不过嘛,念及汝乃初犯,便教你受得明白。”

    惊堂木又是一敲,满堂寂静,响起府尹冷肃之声:

    “罪人焦茂财,你纵女背约,拒交聘财,显系通同欺诈,设局谋财,按律当杖六十,徒二年,今念你身弱体残,暂寄下这顿笞杖,退堂!”

    牢房里,秦如松负手立于单身牢室槛栏前,冷眼盯着草席上宛若一条死狗的焦二,沉声逼问: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她人在何处?”

    焦二迟滞地动弹了一下,掀开眼皮,觑着对方,吊梢眼中溜过一道精光。

    “小人实在不知那丫头逃哪儿去了若知晓时,早捉了她回来,也不至于带累小人至至这般光景”

    话声里满是无辜与可怜,说至后面,还带了几分凄惨的哭腔。

    若不是秦如松与她有过约定若不是深知她的品性若不是他知道,焦二在得知她失踪的消息时,仍旧在赌坊栈恋了三四博秦如松怕是也被这厮蒙骗了。

    她定是出事了。

    焦二必定知道其中缘由,且这个缘由给了焦二极大的好处,大过他一个视财如命的人,也能轻易放弃秦家这块肥肉。

    秦如松眸光骤冷,朝着槛栏近前一步,一向低醇的声音,此时含刃淬冰:

    “你若再不招,明日那顿笞杖下去,你可就没命了。”

    他冷冷注目于焦二那张淡黄骨查脸,不放过其上闪过的任何一丝神情。

    可焦二只是哭得愈发伤心,连连叫苦:“天可怜见的,您便是打死了小人小人也是这般说辞!我实在不知那不孝女逃哪里去了哇我若说谎,便教我舌上长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焦二一面咒身发誓,一面抱怨咒骂: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哇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呐呜呜呜呜”

    明知这光棍在说谎,秦如松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逼出他肚子里的真话来,秦如松从没有哪一次,似今日这般如此无力。

    怒极,秦如松一拳用力捶在栏槛上,震得整个牢室似乎都颤了颤。

    焦二的哭声顿了顿,尔后,放低了声儿,一味呜呜咽咽闷声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秦如松听得怒火中烧,狠狠转身,迅疾如风地步离牢房。

    焦二依旧续着哭声,忍着背上流血发脓的棒疮疼痛,翻了一半身子,侧躺。

    疼得龇牙咧嘴之际,想到了雪姐儿那小蹄子,明明可以净身出户,偏偏要卷了聘财逃走,白白给他安上“设局谋财”这么一顶帽子,这是诚心要她老子去死呐

    思及此,焦二真心实意地恨骂了几句。

    可渐渐地,他的嘴角在无人见着的角落里,止不住越咧越开,无声发笑。

    谁承想,他那不起眼儿的闺女,竟是块金疙瘩,侯爷也稀罕,秦四爷也宝贝。

    他焦二恨不能将一女嫁二夫,可惜法度不允,世情难容。

    既然是“扁担没扎,两头打塌”的形景,他焦二又不是傻子,自然是选利更大的一方了。

    那可是侯爷,权势滔天。

    雪姐儿跟了侯爷,那就是半个官夫人了。而他焦二,就是官夫人她亲爹!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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