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允,那位活阎王可是能随时捻断他这条小命的。

    虽然这几日他也体会着了,这位秦四爷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想到明儿那顿杖刑,焦二心里说不怵是假的。

    可他这等人,命既贱又硬。他就不信,眼见着前面摆着的泼天富贵,他焦二会抗不过去!

    又所谓“富贵险中求”,便是为了这泼天富贵,将命丢了,也值!

    这厢,秦如松沉着霜冷的脸,从府衙牢狱里煞冲冲地踏将出来。

    “爷”阿财迎上前去。

    秦如松一径疾走,一径冷声吩咐阿财:“去挑几个心腹人,盯着焦二。”

    是狐狸总要露出狐狸尾巴。

    他一定要寻着她!

    皇城南门前棋盘街,府部对列街之左右,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

    这日,正是春夏之交,暖阳明媚和煦。

    京城知名的一座茶楼里,茶客满座,一声尺木乍登场,滚滚滔滔话短长:(清。诸明斋《生涯百咏》)

    “上回书说道,这侯府义女与人淫奔,下落不明。府尹大人断那焦二九十脊仗,徒二年行刑之日,但听府尹厉喝:‘左右!与我背将起来,重打九十脊仗!’”

    那说书的顿了顿,方又汹汹续讲:

    “那焦二当厅便吓得面如土色,尿屁直流,连连讨情告饶。可这执杖的上下,哪里理会他一个猾棍?卯足了t气力,执杖打将下来:一仗下,皮开肉绽;三十仗落,白骨森然;九十仗毕,那焦二已半身变血葫芦,没得人样儿了。”

    堂下丝丝吸气声连连。

    无人留意到,一个僻净阁子里,一女娘杵着下巴,听了这等血腥之事,眸中却无惊无恐亦无喜,宛若听了一桩寻常事一样。

    楼下说评之声还在叱咤,宋妍却已然全无了兴致,收了手,戴上幂蓠,起身,信步出了阁子。

    她身后立侍的两个丫鬟紧跟上去。

    出得茶楼,门口不远处的青石狮子拴马桩处,停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黑漆齐头平顶车,旁边两个婆子坐在上马台上唠嗑。

    一眼望见宋妍出来,笑脸迎将上来,“还没听多会儿呢,姑娘就不听了?”

    宋妍轻声应了一下,便踩着上马台上了马车。

    车厢内,壁衬锦缎,悬香囊,设茶台,置暗格,一派舒适。

    宋妍歪在丝绸软垫上,满脸疲色,眸光渐深。

    卫琛并没有拘着她,相反,在她一连几日闭门不出之后,昨日还着人来苦劝她来这闹市逛逛走走。

    这是怕她将自个儿闷坏了?

    宋妍嗤笑一声。

    她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眼里,他也自信她跑不出他的手掌心,这点子从手指缝儿里施舍的自由,又有什么意思?

    马车一路平缓往西北行驶,闹市的鼎沸人声渐行渐远,过坊穿铺,行入一条安静胡同里,至最里边儿的门户,方停下。

    婆子敲开了黑漆大门,尔后将宋妍迎了进去。

    这是一所二进四合院,进大门,穿外院,过垂花门,进内院,一路行至正房东次间,宋妍换了一套家常衣裳鞋袜,便懒懒倚在明间那方黄花梨五屏风罗汉榻上,小憩。

    床头置了架绣架,其上绷着一幅刚绣了一角的梨花图。

    如今活儿也不用干,她现在什么都不多,就时间最多。小件儿针线过往也做了许多,可最喜欢的画绣一直无暇上手。

    如今倒成了个好时机。

    如若没有卫琛强横地介入她的生活里,那便十全十美了

    幸而卫琛最近尤其忙。

    将她置在此间之后,宋妍一连好几日不见他,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坐冷板凳时,他前两日半夜里竟无声闯入她的卧房。

    她近些日子睡得浅,他一上l床来,宋妍便醒了。

    犹自惊骇之间,那人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侧身紧紧搂着她,睡了一阵,不过天色未晓,便又动身出门去了。

    宋妍真心希望他最好能一直忙下去。虽然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歪了一会子,宋妍起身,唤了贴身丫鬟进来:

    “替我与他传个话。”

    次日,听泉刚从司狱司出来,便收到了那位的信儿。

    听泉皱了皱眉,尔后,利落翻身上马,朝侯府扬鞭而去。及至侯府外书房后,得了通传,听泉方得入内。

    此时书房里坐着的,除了侯爷,还有几位内阁阁老。

    听泉进门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议,目光追随着他。

    听泉取出几张招状,双手呈递给卫琛。

    招状上新染的血迹还未全干。

    卫琛却熟视无睹,漫然接过招状,一目十行阅尽,狭长深眸里暗光流转。

    “做得不错,下去罢。”

    听泉迟疑了一瞬,到底应了喏。

    身后是诸位朝臣急切的问询之声:“侯爷,可是成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投喂月石[撒花][撒花]

    ————————

    本章注解:

    “舌上长个疔”一句,引自《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棋盘街一节描写,引自《长安客话》。

    一声尺木乍登场,滚滚滔滔话短长:引自清。诸明斋《生涯百咏》。

    第58章 生杀

    听泉出了门,只在檐下侍立着,心底又有些拿不准的焦躁。

    那女子的事儿,到底该不该报,该什么时候报,一向做事不含糊的听泉,至今也寻不出个章法来。

    侯爷过往有过命令,若是议公,不是天大的事儿,一律不得打扰。

    何况如今朝里正是风云瞬变、剑拔弩张的时机,更是不容许被这些个杂事分心。

    可侯爷对那女子,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日前,侯爷在内阁与几位阁臣连夜理事,完事之后,却未似从前那般在直庐休憩,反而在解了宫禁后,一径去了那女子处。

    那所宅院,离皇城并不近。

    虽说那日不用上早朝,可如今三法司会审杨家父子,察院里还有一堆事呢。

    这来回一通,侯爷根本没怎么休息。

    听泉端的是看在眼里,惊在心头。

    当下,听泉纠结了一上午,终等到了几位大人从书房满脸疲色地出门来。

    未及听泉报入,里边儿传来一道沉声传唤。

    听泉连忙进了书房。

    男人倚在楠木椅内,闭眸而憩,眼底浅淡青黑,一张薄唇轻启:

    “有事?”

    听泉便是再不开窍,此时也知道主子问的是什么了。

    “兴华胡同今早递的信儿,那位想继续用之前侍奉过她的婢子,唤作巧儿。”

    卫琛睁了眼,眸里似笑非笑,却未作犹疑:

    “便依她,且教那婢子不必再瞒她。”顿了顿,淡淡说道:“日后她有什么想要的,都由着她。”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宋妍未曾料到,卫琛的回复如此快。

    她扫了眼底下跪着面色忐忑的巧儿,唤她起身。

    巧儿束手束脚地瑟瑟起身。

    宋妍面上挂了笑,“寻你来,不过是觉着你相陪了我些时日,也惯了,且这院子里丫头婆子皆是新雇买来的,都是新面孔,也没个能与我说几句知心话的别无他意,你不必多想。”

    巧儿面上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愧,又是疑,转瞬又跪了下去,碰头称谢:“奴婢多谢姑娘抬举。”

    这桩公案方了。

    翌日,宋妍便带着巧儿出门去。这日刚好撞着五月朔日,便至城隍庙市闲玩了一上午,淘了些古今图籍,下午便待在宅内。

    “姑娘,眼见着快端午了,下面的婆子刚来问,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宋妍住了手中针线,抬眼,有些恍然。

    这几日出去,街市上确实是一日热闹过一日。怎奈她兴致缺缺,未曾留意各家门户前悬着的艾虎菖蒲。

    到底,是她身处异地,丝毫没将此间看做一个像样的家,自然没得过节的自觉。

    宋妍摇了摇头,收回眸光,继续飞针走线:“让她们自己看着办罢。”

    “姑娘女红如此好,不若趁此时节,亲手缠一个金简符袋,或是绣一个香囊,无须多精致,只要是姑娘的心意,送给侯爷,侯爷必然欢喜。”

    宋妍仿若完全沉浸在一方绣布上,听若未闻。

    巧儿面有迟疑,终究没忍住,劝道:“姑娘,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已是此般光景,不若花些心思,好好笼住侯爷的心,也给日后留一条好的退路。”

    这是以为卫琛将她当做外室养着了。

    外室哪里有长久的呢?大多都是或早或晚,等男人兴致没了,落得个凄凉下场。

    宋妍凉凉嗤笑一声。

    她如今的境况,竟连外室都比不上。

    思及那张绝卖文契,宋妍恨及,手上不自觉用力,针尖一下扎入指腹。

    宋妍回神,慌忙将手撤离绣布,血珠自指尖滚落,滴在衣裳上。

    巧儿惊呼一声,全然忘了宽解之词,忙忙要去西屋里寻绢带和药。

    “再跑快些,不然等你寻着来,我指头上的伤都要愈合了。”宋妍淡淡笑了笑,将指尖抿在口里。

    巧儿立住了脚,回转头来,见宋妍笑看她,也知是被谑了。

    “不过是针尖儿大的口子,也值当你这么慌神?”宋妍自嘲道:“我又不是个瓷的,一碰就碎,哪儿那么娇贵。”

    巧儿有些赧然,纳头嘟囔道:“侯爷吩咐了,要仔细伺候着。”

    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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