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面是博古架,右

    面是一张长条案,明怡嫌头上的凤冠过重,将之取下放在长案,回眸,却见裴越目色始终随她而动

    “老看着我作甚?”明怡一面问,一面却朝他走来,眼神如往常那般在他唇瓣鼻尖流连,好似带着实质般的力道

    裴越还是第一回见她做如此繁复奢华的装扮,一时竟挪不开眼,“只觉得夫人好看,想多瞧几眼。

    明怡失笑,“可是后悔了?

    当年裴府新婚之夜缺席是裴越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

    "对不住蔺昭,我来迟了。

    所有的声息都沉淀下去,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裴越抬臂将人揽入怀里,小心翼翼吻住她发梢,将她拥紧,闻着熟悉的冷杉看,感受到她跳动的心跳,那颗惶惶不可终目的

    心总算安定了些

    明怡伏在他肩头,深吸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相思得解,慢慢将唇移至他颊边,舌尖轻轻挑进他齿关,又在他唇瓣上不轻不

    重咬上一口,“想我吗?

    怎会不想.

    他拢住她腰身,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一下,泄露了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努力压制的翻涌心潮,“总总恨不得奔来肃州陪你

    我怕一来,便回不去了...

    年轻的皇帝将将即位,太上皇尚在,许多朝臣不将朱成毓放在眼里,急需他这位中流砥柱替他压场子,是以这些年他殚精竭

    虑辅佐朱成毓推行新政,帮着他揽权,而经年过去,朝政终于稳固,帝王也手掌乾坤,这个时候,他这位威望隆重的“老臣”

    便有些碍眼了。

    嬖如前段时目,皇帝提出革除人口税这一税政,动摇了不少勋贵的利益,许多朝臣来他这儿使绊子,撺掇着他去劝皇帝,朝

    中有事,也总得先看他这位首辅的意思,再待下去,只会叫皇帝为难,裴越识时务急流勇退,只保留太傅之衔,参议朝政,而将

    实权交还帝王。

    承玄已入职翰林编修,侍奉帝侧,参机要,裴家后继有人,他可以心无旁骛与明怡相伴相守,

    明怡用劲圈紧他,含住他舌尖,模糊不堪地回,“往后我陪你回去。

    "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我夫君。

    一声“夫君”唤得裴越心神震荡,险些难以自持

    时隔多年,他终干听到这声夫君

    “昭昭....”他爱极了她的名,一点点勾动她唇角耳珠,

    二人不知不觉往桌案跌去,明怡刚撞上东面椒泥的墙壁,鼻尖忽然闻到一丝酒香,她眼底闪过一丝锐色,似笑非笑看着裴

    越,“夫君捎了酒来?

    “没错。‘

    "何酒?

    "西风烈!‘

    "快快快,拿出来。”明怡一听有酒,立即松开他,迫不及待寻酒

    裴越笑而不语,转进梢间,自一口箱笼中取出一坛酒

    明怡跟在他身后咕哝,“藏得这样深,难怪方才才闻见。

    裴越将酒坛递给她,又取出两只酒盏

    明怡抱着那坛酒,忽然心念一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随后二人裹上坡风,自王府侧门而出,策马沿肃州城官道一路直抵北面城墙,沿着马道一跃而上,来到一处城楼停下

    这间城楼并不大,乃早年李襄为方便她女子之身守城而筑,内有木梯直通楼下,上层三间,中为明间,左为寝卧,右为楼梯

    并沐浴耳房,明怡在这间城楼待的年岁比任何地方都多

    明怡将酒交给裴越拎着,自个熟门熟路烧起一盆炭火,炭盆旁摆上两个木杌,一张小案,将酒坛与酒盏搁上去,二人相依而

    “东亭,肃州军中有一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朝官

    或新兵第一日皆需登此城楼饮酒一盏,以祭城外阵亡将士。“”

    裴越闻言神色不由得郑重,“理当如此。

    言罢拔开酒塞,给二人各满上一盏

    明怡看着他轻车熟路的动作,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这些年,你便这般独饮?

    “也不是,”裴越斟好酒,递给她一盏,温声道,

    “祖分回京之号堂于夜间同我说起你们在漕州的旧重我心向往之便

    陪他小酌几杯。

    明怡微微一愣,“老太爷终干舍得回京了?

    裴越失笑,“可不是?新帝登基一年后,他便回了京城,说是不用担心挨骂了...

    明怡一时恍神,

    “那一年我祖父去潭州探望李太医,也就是李乡绅,恰巧被你祖父撞上,其实当年,老太爷不是与李乡绅赌酒赌输,方将你

    的婚事舍出去,而是与我祖父赌输了,我祖父当时为了给我留一条退路,便寻你祖父过要了这一门婚,你祖父到底忌讳北定侯府

    的外戚身份,便提议将婚事记到李乡绅病故的孙女明怡身上,后来李乡绅收养了银鸽,银鸽改唤明怡。

    “当年我祖父与你祖父约定,若我二十还不嫁,便取消婚约,后我祖父过世,此事不了了之,直到肃州大战,我远遁潭州养

    伤,在你祖父建议下,借婚约入京。

    这些事裴越已从自家祖父口中得知,他笃定道

    “所以,兜兜转转,咱们也算是命中注定!

    言罢,他提杯起身

    “来,咱们去祭拜肃州城外的英魂。

    二人一道迈出城楼

    雪越下越大,风声鹤唳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浩瀚的关外被茫茫大雪覆盖,有如铺开的一卷巨大素帛,无马,无人,所有山所草木均被掩夫了痘

    迹,数万忠骨尽埋于此

    一墙之隔的城内,冉冉升起零星灯火,渐而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汇为万家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雪色里膨出温暖的晖芒。

    二人恰巧立在这一道薄薄的又坚不可摧的界限处

    裴越对着城外青山环揖,将酒洒下城郭,明怡如是

    肃立片刻,裴越问她

    “父亲墓冢在何处?

    裴越口中的父亲,自是北定侯李襄

    明怡牵着他来到墙垛处,指向东北一处山谷

    “就在那。

    裴越见状擦起衣袍,对着李襄墓冢的方向磕了一头,回想当年李襄死的悲壮,至今难以释怀

    “我离京之时,陛下提起要追封父亲为定国公,还要为肃州死去的数万将士立碑。

    明怡负手张望夜色里略显轮廓的远山,轻笑一声,不以为意

    ”青山有幸埋忠骨,铁血无声铸英魂。

    "东喜。过往每每年关,不少将士回乡过年,为防或敌乘障犯边。均是由我亲自守城。每个除夕。我便与弟兄们在此间饮

    而今他们皆不在了。

    “眼下青禾和长孙陵已成为肃州军的主心骨,我这名‘老将’也该功成身退,今年便由我和你守最后一程,如何?“

    “好...

    寒风卷过,远山寂寂,这一声“好”,连着二人唇边笑意被风一同卷进夜色里,飘向城外绵延的山峦。

    裴越偏转眸来,凝望她眼底,好似在那身铮铮傲骨下,窥见曾经那片燎原的狼烟烽火,想起她这一生风雨兼程,枕戈待旦

    不由心癀如绞

    "蔺昭,开春后,我便携你遍览山河,叫你瞧瞧,被边关将士守护的那片家园是何等模样,如何?

    明怡闻言,眼底募地燃起一簇难以磨灭的亮光,这何尝不是无数边关将士的夙愿。

    正好,她去云州,替东子看一眼他那九岁多的女儿

    去余杭,寻到晓晨兄老宅,告诉他家老母,灶旁的墙垛里还藏着五锭银子。

    再去顾州,帮旭哥儿打听打听,那个叫秀儿的姑娘是否仍在等他..

    还有清徐兄,朝真兄..

    明怡绵绵地笑着,已在脑海生出无限遐想来

    "一言为定。

    谁说凛冬无春,但见冰封之上,万里银辉。眼前这片被无数将士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来年必是春暖花繁,岁月无霜。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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