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隔着罩屏将梦迢之影瞥一眼,笑得别有深意。

    因讲到孟家,梦迢不免在外头竖着耳听,谁知又柳朝如又谈讲别的:

    “你知道不知道,你家大老爷从前有位门生在此地为官,是在盐运司辖下盐课当差,叫绍慵。前两日他来访我,说要去给你拜年,不知去了没有”

    “噢,去了。”董墨原不想主动说起,既然他说了,只好搁下茶碗,“你也认得他”

    柳朝如笑道:“还是那年在京,你家大老爷的寿宴上见过一面,说了些话。他遭你家大老爷冷置许久,我看你拣起来用一用,倒好,毕竟是盐务内的人。只是怕你家大老爷多心,不是我挑拨,你当初进都察院,可是占的你那位堂哥的差。”

    董墨眼露不屑,“我与家中这些人,何用挑拨可我进都察院是因查办了河南那桩案子,鲁王举荐,与家中全无干系。”

    “话虽如此,可贵堂兄的前途止步,自然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这回内阁调你到济南,或许就是升官加爵的好机会,内阁又有你家老太爷立足,恐怕他们还想,是你家老太爷偏心,把这差事给了你。”

    董墨吭吭笑了两声,吁了一口气,眼中淡淡哀色,“老太爷是最不偏心的人,谁有用就用谁。派我到这里来,不过是因为族中之人只我一个在都察院任官。派别的人,他不放心。”

    柳朝如不好评说,只笑叹,“大家世族亦入朝廷,难免利益纷争。不像我们这些贫寒之家,穷虽穷些,倒没什么好争的。”

    梦迢在外听着,心里有些闷郁,她起身欲往屋外去,被董墨喊住,“到哪里去”

    那声音里的哀与冷皆沉下去,化得温柔。梦迢朝他笑一下,“我在院子里瞧瞧。”

    兀自走出来,柳朝如的小厮在院里蹲着割韭菜,镰刀寒碜碜地挥舞着。梦迢心要向他打听些柳朝如的事情,虽然素日嘴里与梅卿针锋相对,到底还是怕梅卿真嫁过来吃了亏。

    便搭着话敛裙蹲过去,“这些菜蔬都是你种的”

    “啊啊、是我。”小厮扭着脖子一笑,“我们老爷是个穷官,虽然不大手大脚花钱,也是眼盲心瞎,对银子没个算计。能省检我就替他省检些吧。”

    梦迢障袂笑一声,“你这样讲他,不怕他罚你可是县尊大人呢。”

    “怕他”小厮咧着牙花子笑得更开了,“我们老爷没脾气,呛他两句他也不还嘴,除了衙门里的事,万事不管的态度。您瞧,要娶太太了,还是那副高高挂起的德性,除了媒人上门时议论两句,平日里只字不提这事,也不见得多高兴,就跟别人家娶太太不关他的事似的!”

    梦迢心里疑惑,侧首朝门内看一眼,“他不中意这位小姐么”

    “什么中意不中意的,压根不提在口里!”

    “既然如此,做什么还要娶呢”

    小厮想想,笑着摇首,“大约是府台大人家的亲,不好推吧,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随他去。”

    梦迢蛾眉微蹙,捉裙起来,踅到那间搬空了的屋子去瞧,脑袋抻进去,见空荡荡的屋里荡满尘埃,一排槛窗,密密麻麻的棂格,阳光透进来,就被扣死了,再也出不去。

    她心里打个寒噤,扭头撞上斜春男人领着两个小厮进院来,捧着送的年礼,无非是些点心瓜果,并有两匹缎子。斜春男人朝她作揖,招呼着人杂沓进屋。

    里头热闹一阵,董墨便出来了,朝她招手,“银莲,来,回去了。”

    一行到门外,斜春男人赶在前头,在车内取出件猞猁狲桃毛镶滚的逃粉斗篷递给董墨,“听您的吩咐给姑娘带的衣裳,只是园中没有新做的,便拿了媳妇的衣裳来。”

    董墨接了来,将那斗篷拢在梦迢肩上,吩咐不要车,仍旧欲同梦迢步行回去,“走走好么”

    街上早是人烟稀疏,铺子都关了门,道路四通八达冷冷清清,偶然风卷起几片落叶在街上游荡。董墨引着梦迢穿进条巷子,巷内有几户人家,都关着门,从门缝里溢出几点笑声,甚为淡远。

    梦迢抱着胳膊,将两边斗篷攥住,长久的不说话。董墨察觉到她今日反常的缄默,睐目注视她。梦迢便把脸转来,恹闷地笑一下,“你只顾看着我做什么”

    “在猜你。”董墨顿了顿,向天上望一眼,吐出的烟升到暮晚的天空里,仿佛成了云。

    她若无其事地笑,低着头,像黄昏里一朵清妍的小花,颜色原本就淡,日头落下去,连一点颜色也褪了。董墨望着她,忽然环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

    梦迢大吃一惊,四下里张望一番,因见没人,才低头看他的脸,“做什么啊!”

    他将她往上颠一颠,梦迢惊叫着,他的臂膀就挪到她腰臀底下,像抱孩子一般,把她抱得越高了。梦迢有些胆怯,搡他的肩,“你放我下来!”

    他不动作,她又惊又惧,复推他,“你放我下来,我害怕!”

    他还是不放,几步走到谁家院墙下,墙头恰好压着一棵树,挂满黄澄澄的橘子,像一个个小太阳小灯笼。董墨两手将她举得更高些,“来,摘一个。”

    梦迢撑着他的肩垂首,有些俏皮的兴奋,“不好吧,偷人家的果子。”

    “就偷一个。”

    “被抓到怎么好”

    “那就打我们一顿。你怕挨打么”董墨趿驰地笑一下。

    梦迢眨眨眼,仰头望,在密枝里挑了个最饱满的,够着手摘,拽得枝叶簌簌作响。招了主人家从屋里出来,是位大汉,站在屋檐底下一面寻家伙一面怒骂,“好个毛贼!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眼瞧着寻到根扁担,怒气冲冲杀将院中。梦迢慌着拍董墨,“快、快!叫人发现了!”

    董墨手一松,将她稳稳放到地上,拽着她一路朝巷里飞奔。后头詈骂不绝,又渐渐随天色远弱。

    暗得只剩天际一抹微白了,像拍远去的浪花,深海将金色的岸淹没。两人不知拐入哪条小巷,适才停下来。董墨迎风回身,喘着胸膛笑,“也不至于真为个橘子撵我们到天涯海角。”

    风撩动起他缠髻的软绸带,把黑色衣襟也撩开,整个人是难得一见的放纵散漫,带着点一无所有的孑然颓荡。他忽然振着胸膛发笑,向着那曲折无尽的来路——

    远处已有些黑漆漆的了,却在那森森的黑暗里,似乎望见了两扇绮窗,月白的纱里是苍苍二十来年岁月,他在窗内与昏沉的灯相伴了二十来年。

    他转过来看梦迢,眼里有泪光闪了闪。他自私地认为,她是他书案上那盏凄清的灯。

    梦迢却在笑,抚着墙大口大口吐息,把个脸一般大的橘子静静抱在怀里。墙内也有孩子嬉笑。他们的声音与她的和在一起,像新编的一首童谣,漫无目的地飘荡。

    大概是一心奔命,没空想别的的缘故,她那双眼睛又小鹿似的生动起来,烁动着星火。天上也点了几颗疏星,在浓重的蓝里不甚明朗,总还跳动。

    董墨倏地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的腰把她搂直了,有些阴霾地凝望她一会,落后又松开她一笑,“我来不是这样的人,帮衬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借她银子,邀她过节,关心她的冷暖,为了使她开怀,小偷小摸。”

    说着,他的目光露出零星郑重的痛色,“可是银莲,因为你,我可以变作这样的人。”

    梦迢也歪着眼睇住他,觉得他这一笑有些落寞。她又何曾不落寞,她从没听过这列动听的话,甘愿为一个人改变,那得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念啊起码她是做不到的,她爱了孟玉这样久,始终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睫毛抖动在细细的风里,浑身颤着密密麻麻的喜悦。可他喊的是“银莲”。

    她忽然很有些嫉恨这位张银莲,这个女人轻而易举的拦获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呆怔的间隙里,董墨拿过她怀里的橘子剥开,送一片在嘴里慢嚼几下。梦迢借故转了谈锋,“甜么给我尝尝。”

    他又掰开一片,睇她一眼,还是送进自己口里。梦迢刹那一变脸色,他也在刹那揽过她的腰,歪着脸亲上她的唇,把那片橘子送入她因惊诧微张的嘴里。

    梦迢仍旧是不迎不拒,待他退开,看着他佻达温柔的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把嘴里的橘子嚼咽下去。心却很慌,像长巷挤身的院墙,树荫,以及他们,都吊着深重的蓝影子,在风里乱颤。

    董墨呼出的气仍旧是白的,袅袅地消散,“大约是偷来的缘故,格外甜。”

    他半饧着眼,目光含着一点暴戾的欲.望,又被他游刃有余地关在眶内,静静地看梦迢。梦迢觉得皮肤与心都紧跳了一下,不知道他这个“偷”字有没有别的深意。

    然而她做贼心虚,以为他是知道了些什么。正惶恐难安,不想他又是豁然一笑,“天黑了,没打灯笼,怕么”

    梦迢心内大喘口气,摇了摇头,“没打灯笼倒是不怕,只是咱们眼下走到哪里来了你还认得回去的路么”

    “转一转总能转得出去的。”董墨朝黑暗处展望一眼,握住她的手往前走。他坚实的影在半步前头,望不见脸,声音听起来跳升着愉悦,“你的手有些温热了。”

    梦迢不仅手热了,连脸也有些发烫。她迟钝地想起他的唇与舌,冰冰凉凉的,带着蜜橘的香甜,有点霸道的韧性。这感觉陌生得令她害怕,她没想过爱会是如此轻盈喜悦。仿佛一个蜜枣,后头会紧跟来一个巴掌吗

    也许是铺满鲜花的小片土地,底下是个荆棘陷阱。终归是云天难辨了,一弯细月,照在空旷漆黑里,谁也看不清黑夜里藏着什么。

    冷月沉沉,天外遥山成了几线轮廓,那些蜿蜒的伏线里,雾锁暗窗,同样困住了一襟幽怨。

    山风吵闹,偶然刮得窗户咯吱咯吱响,银莲在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来点了灯,望着那灯发呆。

    她与孟玉在驿馆内过了个萧瑟年,如今伤好了些,下晌孟玉还说要张罗明日动身回程。她心里却是不大想回去的,总觉得回去了,云生巷与孟府之间又将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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