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冷淡的脸登时覆了暖色,魏元瞻道:“在转好吧,有些痒。”
知柔颇有体会,叮嘱他:“千万仔细些,别太劳累了。”坐下后,瞟了四周一眼,“长淮和兰晔呢?”
这话问得有些反常,魏元瞻蹙眉:“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她轻描淡写,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魏元瞻明白她的话意,略忖片刻,道:“不会是他们。”
那便奇怪了,入廑阳后,她还不曾被谁尾随。苏都已知她的目的,犯不着来盯她。
知柔思索一阵,先放下不提,将昨夜与凌子孚的进展说与他:“信我已托给凌五公子,不过请帖未能讨得。若午后仍无凌府回音,只怕我真得冒昧一次了。”
飞檐走壁,堪称她的拿手本领。魏元瞻凝目看她,眸底泛出一许清亮的笑,转口问道:“你可知凌五公子的新妇是哪家娘子?”
“只知她姓萧,好像是江东来的。”
“不错。”魏元瞻自怀中取出一张红帖,放在桌上,“萧氏与我祖母一系乃通家之好。你随我一道,不算唐突吧?”
知柔微愣。
昨日他们前半程都在一起,他取到萧娘子的红帖,岂不是她与凌子孚在河上的那段时间?
思绪稍转,又想凌府宴席,倘他二人并至,大概会被视为伉俪……知柔的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魏元瞻对她又绽开一抹佻达的笑,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扮作长淮,只要不开口,兴许能唬得过去。”
明晃晃的戏谑沁在言语中,知柔的眼神闪了闪,偏还装作无事。她扬唇道:“我是不是还得服侍你?”
魏元瞻说:“我也可以伺候你啊。”
“谁稀罕。”知柔把脸别开,饮了口茶,嘴角复不动声色地翘了一下。
用罢午饭,知柔记着身后的尾巴,对魏元瞻道:“你寻个地方等我,我去将人甩开。”
“不用我帮你吗?”他拉住她的手腕,只一瞬便轻轻放下。
魏元瞻曾在军中做过斥候,隐匿行踪和脱身之技,他娴熟无比。
知柔眨了眨眼睛,冲他轻快道:“等着瞧吧。”
这是回绝之意。他无奈地莞尔:“拱桥。”
“好。”知柔拍拍衣袖,怡然迈了出去。
天渐渐热起来,金乌给一切都镶上光圈,店肆争艳的招子被风吹动,光纹如同海浪,直迷人眼。
知柔走到墙边,脚步才靠过去,霎时收回,无声地贴墙定立,屏住呼吸。
一行乔装的男人正从宅门里出来,个个身量高大,所言与汉话截然不同。知柔心跳更烈了,暂藏在墙后,回忆方才匆匆一瞥,仍不敢相信。
她双手紧握,极其小心地探出墙角。目光所及,被围拥的青年戴着兜鍪,隐去了大半张脸,这般远视,只能瞧见他削尖的下颌,沿着衣料,露出一条不甚打眼的辫子。
那个轮廓,知柔颇感熟悉,顾不得身后的影子,拔脚就往回走。
第136章 拂云间(廿六) 吻像报复一般。……
临溪的巷子并不十分光明, 往前走数丈,有一方足人高的诗碑。知柔手里捻着什么,听后面脚步声不急不缓, 她忽而计上心头。
经过碑石的刹那,落水声陡地响起,溪中残影荡漾, 哪还有人踪?
尾随者闻声疾冲上来, 正欲查探,手腕猛地给人扣住、反剪到背后, 肩膀一扭, 整个人被摔抵在碑石上。
疼痛来得突然,他紧紧咬牙,头转一寸都做不到。感受着凉意贴过脖颈, 他立马开声:“是我!四姑娘!我!”
知柔松手,把人掣转过来,看清他的容貌,她一愕:“裴澄?”短刀归鞘,掀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被拿脏似的回避, 揉一下胳膊:“小人……担心四姑娘的安危。四姑娘恕罪!”
“回去吧,别再跟来了。”
见她踅足, 裴澄踉跄着往边上让了让,仓促道:“姑娘几时归?楚岚她们都不放心您。”
知柔认真思忖,说:“戌时交半,我一定回来。”
裴澄欲言又止。
被四姑娘擒拿的滋味还没散去,不由哄得自己宽心,把脚步停下。
不料知柔走出数十步远, 倏然折返,到他跟前站一站。
“有件事,请你替我探查一二。”
这头分别,知柔与魏元瞻汇合。他眸光扫过她身后:“甩掉了?”
“是裴澄,我让他回去了。”知柔朝他走近,心里还想着巷口之事,声音低了些,“魏元瞻,你前几日在城中可见过异族之人?”
“异族?”魏元瞻望她一会儿,瞧她神色认真,默契地向空地抬步,摇首说,“没有。”
离开人群,知柔将暗中所窥之事缓缓道出。
“……我总觉得那人有些像十七王子。他与恩和宿愿颇深,倘若如今北璃真为恩和所掌,岂有留宿仇于世的道理?……十七王子也不该出现在燕境内。”
听得魏元瞻脸色肃然,确认一声:“你看清了?”
知柔摇头:“他戴着兜鍪,瞧不清楚。我让裴澄帮我去探了。”
魏元瞻凝着眉眼,没有了平日的飞扬和恣意,他认真起来,声线略沉:“北璃犯边之后,朝廷便封关闭市,唯贡使得入。外人欲踏足燕境,谈何容易?”
“你说的是。”知柔垂下眼帘。
这些日子她常忆起草原的人和事,心里总有些不安,或许只是跟三姐姐一样,不希望再起兵戈,不想大哥哥身涉险境。
一束光在她面颊闪动着,魏元瞻明白她的心思,双手握住她的肩,灌入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令她抬起头。
“你说的巷子,我会让长淮他们再去探,如真有异动,待我回京,自会奏报朝廷。”
他顿了顿,弯起嘴角调侃地笑她,“‘多思则神殆’,这不是你我读书时,你常挂在嘴边劝盛星云的话吗?”
知柔嗤笑一声,脸上复添神采,绕出他道:“从前的事,你记得这样清楚?我怎么只记得你对我爱睬不睬,还总是骗我呢?”
这又是在翻哪一年的旧账?
魏元瞻折身跟上她:“你就不能记我一点好?要谈不搭理,你无视我的日子也不少了。”
二人一前一后闹趣着。待上了马车,知柔松散的心倏又紧绷起来,有些踟蹰。
凌公会认得她么?阿娘默许她来此,是何用意?她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针尖儿大的尘粒浮游在车厢里,随光而现,窗格雕梅为饰,知柔拧着眉毛注目良久,魏元瞻坐在侧边歪头看她,忽然笑了。
“前面就有一家成衣铺,你要是不行,换一件吧。”
知柔滞了片刻,方才领悟他的意思,她把眉头展开,低哼了句:“你才不行。”
“什么?”魏元瞻向她趋弯的腰慢慢直起来,轻笑了一声。
知柔面上满不在乎,卷翘的睫毛一扇一扇:“请帖上写的是你魏世子的名字,我怕什么?谁认识我?”
她身上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有股浑劲儿。
不知回忆了什么,魏元瞻唇边含笑,也懒洋洋地把脊背贴向车壁:“没人认识你,只会把你当作我的丫鬟,你满意了吧?”
知柔瞟他一眼,矜傲地别过头。
静坐半晌,她掀帘子往外看,街市无多喧嚣,游人寡淡。
“迎亲的队伍何时起行?我们会不会去早了?”知柔回脸问道。
“宾客先至,不是应当的么?”他觉出她的异样,语调温缓,“知柔,你在担心什么?”
他们乃持帖登门,并非擅闯,何须惴惴?此番至廑阳,求见凌公,不也正是她所图么。
那双隽秀的眉棱复架起来,指节收攥:“我不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说不上,胸口有一圈惶然和迟疑。
魏元瞻挨近了,把她的手抓到掌中,热意一丝丝抵入她的肌肤,她掀起眼睫。一双浓黑的眸子映着半昧浮光,撞进她的视线。
知柔觉察到安定。
从在廑阳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心里便升起难言的喜悦,尽管心疼他的伤,还是很庆幸,他来找她了。
知柔微笑着,显得十分无害,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许久:“魏元瞻,你好漂亮。”
魏元瞻愣了一瞬,本还正经的一张脸,嘴角像被勾住一般,没忍住笑着松开她:“你又说什么胡话?”
“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是这样想。”
第一次见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不信那时的心绪,她能记得这么清楚。纵然如此,他仍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了,瞧着别处。
车厢内地方不大,魏元瞻眼睫像墨色的羽尾,颈侧浸染一片薄红。
知柔目光未动,倏忽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一个制伏他的方式——她每回出言称赞,他皆如此。
知柔眉眼微弯,得了趣,笑容愈发灿烂,甚至不经意出了点声。
那动静落入魏元瞻耳中,只觉得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然后猛地往身边一带。
几乎是被他拖到怀里,其间有怦然的节韵,隔着咫尺之距撞动着。
他手劲没卸,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脸对着脸,他的气息像网一样织笼全身。
车帘是用一层浅绛细罗缝制,阳光透帘而入,影影绰绰。魏元瞻的瞳色较笔墨更深,却很纯净,十分专注地望着知柔。
她心胸一热,忙要避开,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如同报复一般,比任何一回都更加强势,一寸一寸在她唇间吮咬,反复碾转,触碰她的舌尖。
到底在外面,知柔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