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被吹开,挣扎了两下,他半点儿收势的苗头都没有,就这样大胆狂妄地把她禁在车角,掳掠似的勾缠她。

    知柔着急,很用力地推了他一把,甫一分开,她往后头靠坐,没有说话。

    魏元瞻一顿,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也不吭声。

    她抿了抿唇,唇瓣间还有些暧昧的痕迹,长睫遮挡的眸中,泛着一缕波澜。

    魏元瞻望她一阵,又亲上去。

    这回她没再反抗,甚至在他的索求中,回吻了他。密密匝匝的纠缠,得寸进尺。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吻渐渐缓了下来。

    仿佛扳回一城,心神俱悦,魏元瞻掌心从她腰上撤下,牵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揉捏。

    蝶翅般的颤动流过肌肤,知柔只觉得痒,就要抽开。

    “我不乱动了。”魏元瞻保证,又把她的手握回掌中,笑了一下,“你可以在我手里乱涂乱画,我就不行。”

    她每次主动牵他,手指都不安分。

    知柔反应了一下,顿时绽开笑靥:“我就是这般专横,你才认清我?”

    有交集的过往,两人共处间,便能搭上说不完的话。

    到了凌府,前面已经停了一长队的马车。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是江东的勋旧之臣与眷属,年纪居长,似知柔二人这样年岁轻的,实在少见。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引得周围不少侧目。因容貌出众,及至入了凌府,还有人在猜测他们是凌家哪一房的后生。

    凌氏这座府邸比京城官贵邸上胜了颇巨,从大门进来,一道门后套着一道,院落不知凡几,厚重高耸的石墙直如山岳,尽管它被打磨得极美、极雅,但知柔走在其间,只觉得萧然。

    宾客被领到正厅,女客由仆妇再往后引,到一间更僻静的院落。

    这时,魏元瞻便后悔来得早了,在一群素未谋面的贵游公卿中,他坐着十分无趣。

    知柔与那些命妇自然也没话说。

    她枯坐一阵,起身走到庭中树下,西倾的日光从头顶筛落下来,她仰起头。

    这一看便是许久,见叶片边缘呈齿状,认出是颗木樨。

    宋府樨香园内也有一株。

    在她的印象里,阿娘常常望着那株木樨出神。

    离开宋府多日,知柔心中时时挂念,不由将手掌贴上去,仿佛对待一件她极熟悉的旧物。

    一行奉香的仆妇从门后进来,见庭中挺拔的侧影,有一人低低出声:“……姑娘。”

    那话音里带着两分错愕,知柔如梦初醒。转过来,见对方的神色,以为是不能碰,指尖在腰后藏了藏,礼貌地一压下颌,走开了。

    妇人落到了队尾,前头一人回身,趋步过去,轻扯她袖角,压声道:“看什么呢?今日可是五公子大婚,出了岔子,姐姐在老太太那再得脸,几条命也不够担待的。快走罢!”

    年轻女子的影儿早已不在树下。

    但其人姿容,令她忆起三姑娘未出嫁前,心情不好,就挑在木樨树前射箭,箭过枝头,抖落一庭香花。

    自打三姑娘出事,凌氏一门回到廑阳,府中的木樨种了一株又一株,花开花败,却再也无人驻足。

    如今的五公子,算得上三姑娘跟前儿长大的,兼那起旧事,凌公对他格外疼惜。捱了这么久,终定下的一桩婚,是断不许任何人来破损的。

    同侪的提点使她收回神绪,低眉跟上旁人。

    来往的仆从,总有几个像是只长了眼睛。他们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打量知柔。

    堂上的臣妇一半是新娘的亲戚,她们彼此相识,谈笑品茗,喜气又自在。知柔本就觉得拘谨,再加上一些黏人的视线,她人虽端坐着,脚已经无数次想往外跑。

    半个时辰过去,繁琐的吉礼终于开始了。

    知柔被安排在西侧宾位,离主堂稍远,一重屏风滤着视线,只见新娘由喜娘引领,自红毡上缓步行来。

    礼乐声不曾休止,西席内众人都是肃立的。知柔觑一圈四周,往屏风外站了站,企图窥看堂下的“外祖父”。

    这一举没能如愿,却落进了凌子孚眼中。

    昨日乌篷船上,他端详她的眼神还是饶有兴致的,此刻只剩惊疑。

    去望堂下,凌殊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左右观礼之人。

    熬到酒席,知柔才在移步时,隔着半丈,清楚地看见了他。

    大约年逾七旬,鬓角斑白,留美髯,行动间不似迟暮。面容望上去是极和蔼的,但恐是凌氏一族的通性,他们身上总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势和疏冷。

    错目的瞬间,凌殊的视线自知柔脸上掠过,没什么多余的停留,就像看所有人那般,寻常罢了。

    知柔或许在期待什么,终究不曾发生。她甚至不清楚那封信,凌子孚是否递到了凌殊手里。

    曾以为凭她的身手,要翻进凌府,轻而易举。今日一观,凌府重门曲折,仆从如流,她纵能穿墙越瓦,又如何做到不惊旁人,直至凌殊身前?

    不会再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

    天已经黑透,席间的奏乐声低回绵长,宫灯连烁着,照得案上珍馔斑斓如绣。

    于知柔左前,一碟鹅肉切得齐整,酥黄的皮色下隐约泛着焦红。旁边的冷盘里,有一味芥辣。

    她目定片刻,执箸搛一块鹅肉蘸进去,待要入口,却滞了两息。

    ……

    风从庭中穿过,西侧遽然吹来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起初不过两人低语,不多时,贵游们陆续回首、倾身,闲言便也流入了魏元瞻耳中。

    照他们的话,是西席那边有人昏过去了。

    第137章 拂云间(廿七) 她若归,凌氏门户毫厘……

    两炷香前。

    知柔起身离开席间, 由婢女领着,去后面更衣。谁知还没走出多远,那婢女倏闻一道倒地声, 转过头来,灯笼在手里颤了一下,连忙跑开唤人。

    游廊上的变故不胫而走, 如同一阵风, 吹过了,也就散了。无人在意别家的事, 不足半刻, 推杯换盏声再度响起,直到银汉斜挂,宾客才纷纷散去。

    魏元瞻欲至府外等知柔, 不料走过前厅,背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魏世子。魏世子留步。”

    ……

    知柔昏睡了许久,凌老夫人命府上大夫给她瞧过,又问了跟着她的婢女,方得出:应是食芥辣不受,气血上逆, 扰了心神。

    开了方,凌老夫人留下自己的丫鬟守在此, 徐声交代:“伺候好了,勿怠慢贵客。”

    能上凌府赴宴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丫鬟低眉应是,目送老夫人离开。

    知柔醒来时,胃中仍有些灼胀之感,脑袋还晕着,慢慢坐起身。她抬手去撩帐帘, 床畔踱来轻微足音,随即一只手替她挽过帐幔,俯现一张圆润的脸。

    “姑娘醒了,身子好些么?”

    认出这是一张她全然陌生的容貌,知柔眉眼凝滞,须臾,似狐疑地问:“这是哪?现下什么时候了?”

    侍女将帐子挂上金钩,随后倒退一步,垂眸回她:“此处是栖兰院,姑娘方才于廊间晕倒,府上大夫已经给您诊过,说是芥辣所致,老夫人命奴婢来伺奉您。再有一刻,便交亥正了。”

    她口齿清楚,知柔听了愕然片刻,有羞臊浮上眉间:“扰了贵府清欢,我……”趿鞋下床,甫直起身,忽然咳嗽起来,弓背扶着床架。

    “姑娘快歇着罢。”侍女赶紧搀她一把,将人劝坐了,“奴婢名唤青昀,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句,奴婢替您去办。”

    屋内缄默有时,倏闻她道:“不知贵府筵席可已散罢?我……与我一同来的魏世子,我能见他吗?”

    “这……”青昀犯了难。

    栖兰院乃府中招待上宾之处,虽是另辟出来的,不与任一院落粘连,可无主家之令,擅将外男引来,恐怕不妥。

    瞧她踟蹰,知柔歉然开声:“是我无状了。不知这位姐姐可否领我出去,我既已醒,身上也无碍,不好再多叨扰贵府。”

    青昀急急地抬起头。

    老夫人特意嘱咐,人是在凌家沾的恙,须得好全乎了,方送她离去,以免后起波澜。

    不由出言道:“姑娘稍候。”退了下去,向凌老夫人请示。

    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青昀堪才归来,将知柔请到偏厅。

    厅上设屏座,朦胧地隔开两道,青昀并一名婢女侍立门外,垂目低首。

    知柔从来没有这样见过魏元瞻。

    他身形挺拔,剪影映在素白的屏上,如狼毫走笔,是她熟悉的轮廓。闻她来,他走近了,话音很轻:“你如何了?”

    想必凌府的下人已将她昏迷一事告诉了他。知柔怕他担心,掩着嗓子,语气里有种俏皮的味道:“我的命长着呢。”

    那头落下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知柔未觉有他,继续说:“宁宅那里……”

    “你放心。”

    说完这一句,他没了下文。

    四周静悄悄的,知柔似乎觉察到一点异样,低低唤了一句:“魏元瞻?”

    半晌,他嗯一声,仿佛与她无话说。

    径自失落一阵,那头又递来一道不辨喜怒的嗓音。

    “你到底在想什么?”

    知柔自小便不能多食芥辣。

    少许尚可,臂上不过起些红疹,数日可退;若食之过量,便会如她从前贪嘴那般,险酿大祸。

    当凌府婢女告诉他,知柔因误食芥辣而昏倒时,他愣了一下,即刻反应过来。

    气她鲁莽,又知她敢如此行事,多半心里也有分寸,斥责之辞到了嘴边,终咽下去。

    知柔久不回应,魏元瞻索性丢下一声命令似的:“你如愿了,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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