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么?朝廷居然允了同北璃国和亲一事,还以三十万匹丝绸为贺礼, 修两国不动刀兵之约。”
他一边摇扇, 一边啧声叹道,“所幸汶景公主出降得早,北璃国君可是年过五旬的老头呢。”
以和亲之策让北璃国罢兵, 知柔闻言挑起眉峰,似感荒谬:“和亲有用吗?”
“怎么无用?”盛星云收了扇叶,衣摆离开魏元瞻案沿,踱到知柔那儿,“前朝李氏公主与南蛮和亲,那南蛮首领看在李氏公主的面子上, 十数年不曾骚扰边境。”
听他的意思,似乎和亲乃解局上策。宋祈章听了立起身来, 抬额拧眉道:“什么有用无用,叛心一生,谁还管盟约呢。”
当众被驳,盛星云本不大痛快,转念又想孝宗时期,永安公主嫁去湮黎不久, 便被其丈夫斩杀祭旗,不由讪讪摸了下鼻梁:“你说的也是……”
即见宋祈章转背,面向自己的书案坐正了,一面摆弄文具,口中嘟囔着:“战场上打不赢,便将安危托女子,真是明君。”
他嗓音极低,宛如一片轻羽在空中飘落,分明观他嘴唇翕动,却听不到声。
盛星云横生好奇:“你方才说什么?”
知柔忙替宋祈章开口:“二哥哥说,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没什么好议论的。”便推开案旁的身影,一个正眼都没再瞧他,是断绝了他再续言的机会。
盛星云有些没面儿,挪回去找魏元瞻,道:“你怎么不吭气?”
魏元瞻的视线一直停在知柔身上,那目光简直有些侵略了,仿佛欲将她的胳膊从宽袖里拎出来,看她是否又自己绑了死结。
话音入耳,他抬眸对上盛星云的眼睛,低说了句:“杜夫子来了。”
听得人脊梁发麻,头也不回地溜到自己座上。
再一搭眼,何来杜夫子的身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元瞻,你又耍我!”盛星云愤愤叫道。
下午报钟一响,宋含锦与知柔招呼一声,折返院内。知柔从门下钻出去,等魏元瞻。
夏风吹响树梢,斑驳叶影在少女肩头游弋,她负着手,脑袋不时朝洞门里边巡望,终于见魏元瞻从家塾门槛跨出来,与夫子辞别。
走得近了,知柔冲他莞尔,他的目光略微下移,声气儿带着一点牵挂:“你的手如何了?”
“稍一扯动还是有些疼,不过没事,右手也能挽缰。”
魏元瞻睨她一会儿,好似很轻地嗯了一声。迈到廊上,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他刻意行她右侧,为防不留神擦到她的袖子。
“昨日你去哪了?”魏元瞻问。
思及江洛雅,知柔眼皮一垂,闷着不想张口,但魏元瞻无辜,她不好故意晾着他,便道:“大哥哥带我去医馆了。”
这句话抛下,身边再未起言,知柔心觉古怪,歪着瞄他一眼。错落有致的光影罩他面庞,返映一丝骄冷的神气。
知柔这才觉出哪里不对:“你昨日……在等我?”
魏元瞻本能地要说没有,但一许恶劣作祟,他想看她知道他在等,会是什么表情。故而把脸色摆得更冷些,只管将眼傲然地向前面望去。
“你……”知柔没料过他会等,以他的性格,不是最恨消耗光阴,一刻也不愿糟蹋么?
不禁扣眉望他半晌,声音里陪着一分小心,两分怨怼:“你以后别等呀,我若要见你,我会跟你说的。”
魏元瞻撇过头,见那副昳丽的五官在她脸上拼凑出愧怍的意态,轻轻笑了,同她调侃道:“你是陛下吗,我须等你召见?”
他个高腿长,走两步就稍缓一会儿,有心叫她跟上。
不料身旁走空,他定下脚,侧身回首。
宋知柔使性似的立在原处,一双隽秀的眸子和他碰上,微微眨了一眨,扇出几分骄矜。
魏元瞻仰起唇,音量还是刚才那般,远远听着,仿佛粉饰了别样的感情:“我不是又得罪你了吧?”
又低又柔,像曛了阳光。
知柔回答道:“对。”
她如此作派,魏元瞻心内存疑,可奈不住担心她是真的生气,只好迈开步子,朝她走。
每近一步,知柔唇角便勾起一许,待他到跟前了,她将背在腰后的手“嗖”地伸出来,手心里握着一个什么,向他张牙舞爪。
她生于辰年,身上总是带着一些龙样的木作玩意儿。
魏元瞻被她的举止逗笑了,抽出她的“罪魁”收没掌中,低低一哂:“无聊。”
知柔不以为意,他分明就被吓到了,哪怕片刻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举步说道:“我昨日在明月街瞧见一家花店,我们去逛逛?师父的兰花谢了,我想给他添盆新的。”
魏元瞻自无不可,他掠她一眼:“你要换衣裳么?”
知柔点头。
“我在府外等你。”他丢下一句,自往前走。
到明月街,知柔脚刚沾地,四下相看一眼,立刻被一家酥饼铺子引诱。
她走过去,魏元瞻缓步跟随,在她准备摸荷包的时候,一只手闯进余光,替她会了账。
若是旁人,知柔定会推脱,但那是魏元瞻。
由少及长,在外面他总爱揽她开销,起先她还跟他客气,渐渐习惯后,她便在别处归还他。
店家将酥饼用桐油纸包好,交到知柔手上。她没用两口,听旁边游贩叫唤饴糖,又去买了两袋。
魏元瞻噙起一边唇角笑了笑,眼梢略带揶揄地斜她面上:“你是来为师父挑花的么?”
“花店还远呢,我不吃点东西,一会儿就饿了。”知柔把酥饼递过去,“你真的不吃?”
魏元瞻与她口味不同,坐在一张桌上可以相互容纳,分开了,还是各用各的比较合意。
他推开她的手:“不用。”
知柔却塞他掌中,自己抱着饴糖袋子往里面数了数。洛洛说,明月街卖糖的游贩给女子盛一袋,约莫二十颗,而给男子便折一半。
果然相处太长,值得回忆之事太多,她甚至没刻意想,从前的画面便浮跃脑海。
知柔双肩微沉,有些烦闷。一抬眼,隔着攒动人头,她又在不远处看见江洛雅,对方也望过来,彼此未动。
对江洛雅,她仍旧觉得不悦,可不悦之余,她也难割舍。这种将喜怒哀乐系于他人的感受,令知柔很不痛快。
五指微微收紧,深吸口气:“走吧。”
在她拔靴的前一瞬,江洛雅捉裙转身,那脚步里再无滞留,比她多一分决绝。
日头愈发灼热,一时间仿佛风也是燥动的。知柔不愿被人掌控情绪,逐渐把眉头松展,和没事人一样。
魏元瞻瞟了对面一刹,目光便收回来,乔作云淡风轻的表情:“明年开春,你想要什么年礼?”
忽闻人问,知柔微微仰起面孔,望了他一眼。
其实他生辰那天,她便留意到他身侧悬挂着一柄短刀,正是昔日他常于掌中把玩的那一柄。
“什么都行?”她试探道。
魏元瞻自觉她想要的,他都给得起,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还没来得及开口,知柔凑了过来,她的气息隐约像贴到他身上,腰带掠过一点向下的力度,将他的短刀摘离。
“我想要它。”
霎时间,魏元瞻心悸不止,好像她那一抹干脆的力道直奔他骨头里钻,喉咙微紧,一贯深邃的瞳眸浮现出几许异色,不愿让她瞧见,将下巴朝旁边一偏。
知柔没得到回应,从他左侧转到右侧,打量他的神情:“魏元瞻?”
就听他道:“给你。”
“真的给我?”她只是心血来潮,无意当真夺去他的东西,更遑论这把刀跟他许久,他居然舍得?
知柔拿在手里摩挲一下:“那你要什么?”
魏元瞻却不作声了。
日晷慢慢西移,晴暖的光束从天边泻下来,行人身影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随步伐来往飘动。
马车里,烟柳侍坐一旁,观嘉阳阖目不语,谨慎着出声:“县主,您这样抛头露面……不会惹怒皇后殿下吗?”
自她从宫里出来,便吩咐青棠给江家带信,随后更换衣物,欲往长乐楼。
听烟柳疑问,嘉阳扯唇嗤笑一下:“怎么,你恐皇后得知降罪于我?和亲亦是死路,与其相比,你觉得我有何惧?”
今日殿上,皇后已经把话撂得比前两次更明,她连退后的余地都没有。更令她愤恨的是,母亲也在殿上,却不曾为她争取一个字。
后来归府,她怒声质问,母亲竟冷冷道:“身为宗室女,享尽繁华,便当担起责任,此乃天命。”
真是笑话。
她也是人,也有心,也有情,凭什么让她背国离乡,去那种粗蛮之地埋骨?
烟柳被她的模样震慑住,片顷,仍低眉劝道:“县主不思己身,也为王爷和王妃想想……”
一语方落,换来车内长久的沉寂。
烟柳知道嘉阳孝顺,虽对王爷总有怨言,可外头人暗讽王爷愚昧,县主哪回没有私下反击回去?
心下松一口气,不多时,闻车外马蹄声动荡,以为王府随扈跟上来,打帘子朝外掷了一眼。
就着半爿缝隙,宋知柔的身影由喧闹中抽脱出来,跳入嘉阳眼帘。
她举着一把高丽折扇挡面,不知身旁少年说了什么,她咯咯笑起来,一节一节把折扇收拢,在掌中轻转一下。
十足潇洒,十足明媚。
嘉阳眼底刺痛,厌憎地拧了拧眉。
宜宁侯府摆宴那日,宋知柔见过皇后的人;随即没多久,皇后便召她入宫,言语间再无弯绕,就像拿捏了她的把柄一般。
她不由得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