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哥哥是从书院回来吗?”

    宋祈羽点头, 视线落在知柔身上看了很久。

    “胳膊怎么了?”

    经他问,知柔朝自己左袖睨了一眼,忽有些不自在:“啊……小伤, 养养就好。”

    宋祈羽目光未挪,沿着她袖摆褶皱,仿佛能看见衣料下裹了什么,隐约泛了些红。

    他收回眼,略略提高声音:“去医馆。”

    大哥哥欲做之事,知柔一向就没有阻止成功过, 现在学乖了,根本不吭声, 只在心底盼望着他别将此事透给家里。

    日光照在店招上,图纹醒目。

    医馆内,看病买药的人颇多,宋祈羽带知柔排了一位女医的队伍,其中多是妇孺,一刹见两个少年站过来, 都有些想笑。

    秦女医虽通百病,然尤擅女科。

    周围低语笑声入耳,宋祈羽眼梢微挑,没移步半寸,斜暖的阳光绘在他的衣衫上,摹出几分清贵之气。

    “大哥哥,”知柔压声道,“你先走吧,我自己排。”

    她是女子,本就无谓,大哥哥一个青松似的少年陪她站在这儿,太过招眼。

    宋祈羽却不在意,只是睐目看她一瞬,并不作答。

    等知柔坐到诊桌前,已过了三盏茶的功夫。

    女医将她左袖束起,微蹙了下眉:“姑娘这是哪儿学的包扎手法?太死了,手会坏的。”说话便替她拆解。

    知柔拘谨地抿一抿唇,纱带粘着伤处,缓一剥离,直叫她双眉紧扣,屈起指头。

    宋祈羽立在一侧,瞧她忍耐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虚握了下,兀的想起上年春天。

    知柔同宋祈章下河捉鱼,回来手上带伤,怕她阿娘见了心疼她,特意避开府中下人,躲到知鱼亭清理患处。

    日昳时分,她挽袖坐在亭中,石案上零散着各色伤药。她捣腾过后,用纱带围缠,随即低头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扯着其余,很用力地缚了个结。

    隔一会儿,女医替知柔重新上完药:“好了。这几日谨慎沾水,药一日一用,过两旬再来找我。”

    “多谢。”知柔垂袖起身,抬眸与宋祈羽的目光正巧相衔,她微愕须臾,唤道,“大哥哥?”

    他低应一声,转背走了出去。

    市井中烟火袅袅,对面一家茶楼宾客盈门,几只麻雀在里头扑棱翅膀,争抢啄食。

    知柔从医馆迈出来,收整袖袍。宋祈羽顿足等她,打量了片刻,忽然问:“谁弄的?”

    听得知柔迷惑了:“什么?”

    “四妹妹的伤,何人所为?”

    他的声音很轻,有种温润的感觉。

    知柔哦了一声,此刻也没几分好瞒:“是我不小心骑马摔的。”

    她抬起脸,晴丝下她的眼睛棕而亮,仿佛有萤火流曳,“大哥哥,你说今年秋狝,父亲会带我去吗?”

    宋祈羽低下头看她,心口涌上了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期盼大概又要落空。

    过了半晌,他道:“四妹妹若想狩猎,城外有一围场,持父亲手书便可入内。”顿了顿,复添一声,“我可以带你去。”

    虽比之皇家猎苑稍逊,供她纵马驰骋、弯弓射猎,总是足够的。

    知柔闻前半句,眼光稍暗,待他后半句落下,不由怔忡少顷。

    她没在大哥哥脸上看见什么不同的情绪,但那话听在耳中,她的失落逐渐消弭。

    知柔笑了笑:“好。”

    等马车行来,她脚步未动,目光有些专注地投在对面。宋祈羽察觉:“四妹妹想要什么?”

    知柔这才回神,答他道:“荷花酥,三姐姐爱吃。”

    昨日他也给宋含锦买了荷花酥,被她退了回来。知柔送去,她或许会收下吧?念着自家妹妹,宋祈羽面上始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略微颔首,随知柔一道进了茶楼。

    楼内茶香四溢,交织人言在空中飘荡,临窗的一桌议论着:“和亲之事,朝廷还没发话,周兄又从哪里得知?”

    “我哥在会同馆当差,听他说的。”男子轻哼一声,“若安远大将军在世,何须女子远嫁和亲,我朝军士岂非都是……”

    另一人忙将他的下文截堵回去:“哎哟周兄,低声些!”

    男子瘪一瘪唇:“我又没讲错……”

    前面“和亲”的字眼,知柔听了并未作何反应,可“安远大将军”的名号甫入耳畔,她眼尾微提,不着痕迹地把他们瞄了一眼。

    思及魏元瞻,知柔行走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伙计上前招呼她,宋祈羽已然接口,要了一屉荷花酥。

    楼中客众,伙计安排位子请他二人先坐。

    门里是大片的慵暗,外间烈阳如火,照到里头便褪一层,反而有些凉。

    知柔举目望着宋祈羽:“大哥哥,你的枪是和谁学的?”

    她思绪跳脱,一想魏元瞻,眼前似乎能看见他使枪的样子。

    大哥哥和他很像。

    宋祈羽未料她有此问,缄了一会儿,视线垂在茶案上,神色不明:“少时,我曾受过魏老侯爷指点,后来老侯爷过身,便再无人教我。”

    知柔想了想,有些好奇:“大哥哥与魏元瞻的枪法各有长短,若要精益,为何不一起练?”

    又小心翼翼地抬一霎,“大哥哥和他曾有过节吗?”

    不然宋、魏两家沾亲,离得又近,为何大哥哥和三姐姐对侯府的态度总透着几分疏冷?

    闻言,宋祈羽很随意地说:“外亲罢了,能有何过节?”

    极轻缓的口气,说完便安静了很长一段,知柔没有再问,宋祈羽却将神色沉敛了。

    许月鸳当年定亲,说的是宜宁侯府。后来被妹妹横插一脚,自此便有些怨恨她。又过一年,许月鸳入京城宋氏,同宋从昭盲婚哑嫁,心里难免觉得委屈。好在夫君有才有名,待她更是极好,年久日深,倒也不再计较少时的竹马之情。

    直到那天午后,许月清又为着许老夫人一事和她起了争执。既翻旧往,少不得把婚姻拿到明面上,仔仔细细地算了一遍。

    无论话出肺腑,还是赌气言之,谁都没有想到那一番话会被宋含锦和魏鸣瑛听去。

    到底年岁小,都有些高不可攀的自尊,闻姨母将自己母亲诋毁成那样,谁能忍得?

    宋祈羽思绪回笼,眼神在知柔身上定了一刻:“四妹妹今日戏弄贺庭舟,是为了他么?”

    话音刚落,知柔脸上现出些慌张的神情。

    大哥哥方才……全都看见了么?他一路未言,她还以为他是当她被贺庭舟一行欺负,故而替她解围。

    她不想被大哥哥训斥。

    知柔埋下脑袋,恰值伙计将荷花酥呈来了,只听宋祈羽的声音在头顶跌下。

    “走了。”

    自北璃国使团来访,皇帝为边患之事已数月不曾得闲。

    图两国相安之利,本议好从宗室女中封一公主和亲,可北璃使臣知晓皇帝膝下只一位公主,且早已出降,便以真假之由,向皇帝索讨兰城。

    此言一出,朝臣众怒,皆言疆域不可割让,既北璃无诚交好,便以兵戈应之。当然也有与皇帝同心,不愿出兵的臣子,道北璃人精擅骑射,若攻,胜算十之四五。

    两派相持不下,议至今日,皇帝于殿中望着架上长剑,忽想起那个过于年轻,又过于英悍的小常将军。

    因其异族血统,朝中每逢内乱之际,皆由他出征平叛,既削世家权臣之势,又可固边疆之局。更难得的是常遇所练之兵无一不擅骑射,兼其天生将帅之能,与北方交战中,连战连捷。

    可惜……他为我事,不为我忠。

    殿内烛火明亮,皇帝的神情如白雾缭面,透不出一点心绪。良久,皇帝将奏呈搁下,去了皇后处。

    他来时已经入夜,皇后正欲歇下,听外头报,只得披衣起身,宫人尚在替她穿鞋,皇帝已推门走了进来。

    “都退下吧。”他挥手吩咐。

    宫人应是尽退出去,轻掩门扉。

    皇帝坐去床沿,仍同少年时那般,疲惫地唤皇后闺名:“兰慈。”双手搭在床上,龙颜偏转,又不往下说了。

    皇后看着他,轻柔笑道:“陛下怎么来妾这里了?”

    皇帝叹了口气,已不年轻的面庞因连月劳累,愈发显得苍老了几分。他道:“只有你这里能叫朕松缓心神。”

    “陛下是因为和亲之事烦忧吗?”皇后眉尖微拢,露出担心的情态。

    皇帝移转目光,瞩着幢幢跳动的灯影,念及内外之事,觉得乏透了。

    他复一低喟,不置可否:“曹川今日又上书乞求致仕,还同朕荐了一人,你猜是谁?”

    “妾猜不到。”

    皇帝似笑非笑地牵动嘴角:“凌家小儿。”

    皇后思想一会儿,记起了。

    凌氏一族贤良辈出,族中子弟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虽为北方世家首领,却从不参与党派之争。连当年常遇一案初起,凌公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替他偏颇,后因其女凌曦不见踪迹,方与陛下协定,保全其女。

    如今,凌氏竟回京师了么?

    皇后不则一言,身旁之人亦语默许久,最后道:“兰慈,你明日便将嘉阳唤入宫中吧。”

    旁事尚可从缓议定,唯此事再不可延——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loading……

    第59章 尘与光(十八) 短刀赠青梅。

    天子尚未明诏公主和亲, 然风声已传,消息不胫而走,到这日清早, 知柔方至家塾坐下,周围同窗都在议论此事。

    盛星云自家中管教稍怠,每日穿得鲜艳华丽, 眼下打着一把泥金扇, 大剌剌地杵到魏元瞻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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