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图雅对他却有几分情谊,眼珠子在他身后滚了许久:“挨了多少下?”

    恩和的笑容恍惚僵了一瞬,再要去看,那刹僵硬又不见了,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谁去数它。”

    知柔本来没想瞧恩和,可余光瞥到他费力维持的笑面上,视线便不动了。

    果然如同敖云所说,他们的十九王子,可怜、可恨、也很辛苦。

    于是那天以后,恩和再找她搭话,她应了。

    积攒两月的交情,知柔大着胆子,在北璃欲将出兵之际,去见了恩和。

    她说,她要跟着他们。

    他不同意。

    炊烟下,黄蝶绕着羊群飞舞,恩和两眼警惕地盯着知柔。她无疑是聪明的,但也狡诈。

    是以,他十分直白地回道:“你是燕人,带你,没用。你会害了我们。”

    有他这句,知柔确认了他们是要去中原。

    她据理力争,恩和无动于衷。

    这日不欢而散,恩和再次见到她,是在五日后。

    草原上,每逢春季都会举办赛马,以此来挑选男儿中或能征善战之徒。

    知柔自从随了乌仁图雅,王庭内有头脸的人物都见过她,晓得她的身份,自然也知道她是女孩儿。

    王子们皆未上场,他们有旁的要事。

    阿拉木苏手下一人乃此次赛马,最被看好的一个。他见了知柔,言语轻蔑,压根儿不将她放在眼里。

    知柔非是好斗的性子,那天却很反常。她用汉话回讽两句,比试中更是争锋相对,赢了他半个马身。

    堂堂草原儿郎被一个燕国女子比下去,阿拉木苏嘴上不说,心里尤不痛快。怀仙的人便是这时找了上来。

    赛马的结果传至恩和帐中,他正为明日南下做准备。

    乍一听闻,他眉头紧皱:“病了?”

    敖云颔首:“巫医说,她是被蛇咬的,能不能醒来,就看这两日。”

    王庭中素未有过蛇影,更别提被蛇咬伤之人。

    宋知柔病得颇为蹊跷,若说这是阿拉木苏的手笔,恩和不大相信——用毒,不像他的作风。

    可他亦不信宋知柔会因一时急躁,故意与阿拉木苏的人争抢高低。然又思量,他不答应让她随军南下,她欲发泄,不是没有可能。

    偷偷去看了她两回,那张脸真是无一点生气。恩和把摘的香草摆去她枕边,默然站了一会儿,折身离开。

    入夜,草原上战歌豪迈,火光明明。

    兵士们围在火堆旁烤着新宰的羊肉,笑声与歌声交织,竟有几分热闹欢庆之意。

    宴过半程,有人起来净手,走两步停了下来,回看一眼背后散布的军帐。

    绰约瞟见一道黑影闪了进去。

    大风呼啸,把帐杆吹得咯吱作响。

    那人揉一揉眼睛,再睁眼,一切如常,便勒着腰带急匆匆去了。

    与此同时,本该“卧病在榻”之人屏住呼吸,贴着帐中毡布而立。

    火光从外面透进来,微暗,几乎照不到内里,知柔却小心翼翼,不敢动分毫。

    待外头又一轮歌声响起,她方才猫近衣架,随手套上他们的衣物,藏在帐中一等,就等到了黎明。

    熹光彻底升起来,宴会尽收,兵士们在外间列队,翻身上马。

    知柔趁乱溜了出去,有模有样地牵了昨日停在这的马儿,融进队伍末端——

    作者有话说:①阿哈:蒙语“兄长”。

    ②萨满:巫师。

    ③额吉:蒙语“母亲”。

    第74章 饮飞雪(十四) 四姑娘回来了。……

    知柔一早便在可汗元妻身边行走, 王庭中大多人都知道,那个从燕国来的女子不为其主尽心,倒是巴结上了乌仁图雅。

    怀仙固然不悦, 却也未曾与知柔闹掰,总想着留分情面,或许事情并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直到十天前, 知柔向她请辞, 毅然决然地选了异族。

    为此,怀仙愤懑了好一阵, 更不能理解, 宋知柔难道天真地以为这些草原人会优待她吗?自己与她才是同类。

    一气消完,赛马将至。怀仙派去盯知柔的人回来禀报,称她会现身赛马。

    在马匹上动手脚, 万一有个差池,伤的是北璃人,闹大了,不好收场。

    怀仙略微思忖,记起行囊中有许多从京师带来的草药,乃母亲恐她水土不服所置。

    其中一味性温, 可以引蛇。

    青棠领会意思,在赛马结束后, 与阿拉木苏手下共同商议,将一条青蛇放入知柔帐中。

    到底做的亏心事,青棠万般不安,刚走一段又跑回去,守在知柔帐外,成了事发后第一个去喊巫医的人。

    怎料她们的动作, 知柔早有察觉——怀仙派来跟踪她的人身手太差,才第一日,她便发现了,未打草惊蛇。

    后来将计就计,知柔用中毒作障眼法,使恩和放松警惕,借着这个机会混入军中。

    晨风飒飒的,知柔胯坐在马背上,没有再歪下来。草原的生活令她每日控马,兼天赋使然,她如今的马术远超许多中原儿郎。

    行军速度快,每过四十里便换一匹战马,如此交替,知柔初时尚能跟上,过了圣湖,她的体力明显不支,若非路遇暴雨,队伍停下来,她恐怕要被远远甩在后面。

    军队暂休于鹿山,高林密布,天色浓稠得化不开。兵士们点燃火把,三五成群地围坐一处,眼睛戒备地注视周围。

    这里常有狼群出没,哪怕是最出名的商队也会尽量绕着它走,苏都下令在此整休,难免引人非议。

    圆缺的月光下,一个窄脸兵士大口嚼着肉干,目光沉沉投在前面,仿佛能越过密集的人头,定在苏都背后。

    风不知何时止息,窄脸兵士牵着鼻子哼了一声:“苏都只忠诚于伯颜将军,现在将军已去,可汗还愿意信他”

    话里有别的意味。身旁之人扭头睇他一瞬,言语维护:“如没有苏都将军,塔尔部早就和昆国联手,哪有北璃今日?”

    说话站起来,微微高声,“苏都将军是我们草原的勇士,你不要在这里挑拨军心。”

    这一嗓撂下,周围几处都转眼望了过来,知柔正逮着空暇胡思乱想,忽闻骚动,跟着扭了扭头。

    “我没有挑拨。”窄脸兵士驳道。

    见同伴皱眉凝着自己,好像是他犯错,心中不甘,嗓门儿寸步不让地提高两分:“你们难道忘了他是伯颜将军从哪里捡回来的吗?

    “——燕境之北,正是汉人皇帝流放常遇全族的地方,苏都”

    话音至此,他的声调忽然矮了下去,谨慎地瞄一眼前方。

    知柔在听见“常遇”二字便打起精神,将身体往这边调一调,背挺得格外直。

    那窄脸兵士续言:“苏都当时的年纪,与常遇的儿子差不多大。伯颜将军有回醉酒,是苏都背他回去,我瞧他身板小,就上去帮了一把。将军看着他,口中直喊着‘常’什么,像汉人的话。我后头儿慢慢反应,将军喊的就是‘常’——常遇。”

    草原上无人不晓他的名号。他生前为北璃所惧;身后,有人如伯颜将军惜他英杰,亦有人暗喝劲敌亡故,宿夜痛饮。

    “这么说可汗也知道?”

    窄脸兵士的话有条有理,如同听故事一般,很容易叫人偏信。

    起初指责他的男子环顾一圈,见众人脸上涌现出迟疑的表情,咬了咬牙:“就算是真的,苏都将军在我们北璃生长这么多年,出征无数,他不会害我们!”

    “叛臣的儿子,也会是叛臣。”窄脸兵士平声说道。

    伴着左右忽来的沉默,知柔禁不住敛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他们眼中,苏都大概就是如此。

    上回她问苏都他是不是中原人,他的语气很冷漠,甚而有些仇视,与北璃对燕朝的态度不尽相同。

    如真像他们所说,苏都乃常遇之子,便能够解释了。

    知柔没有想到,她离开京师,竟能在异族人口中了解她在京无法扫听的人。

    常遇。她在心底念了一遍。

    “王子”有人在静默中讶然开口,余下顿了片刻,皆站起来,冲恩和行躬身礼。

    知柔略显惊慌地压低脑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此行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旁人都当她天生不足,又见她脸上东一条、西一条的灰痕,很快就把她忽略了。

    恩和穿着戎装,彻底隐去平时外显的青涩气,他一双眼睛深而熠亮,像可汗,携着令人臣服的威势:“你们在说什么?”

    苏都在最前面,没有过来。

    兵士们微摇下巴,以示军纪。

    鹿山之上,除了火把低沉的“噼啪”声,不闻一丝响动。

    恩和扫视他们一周,目光触及尾处一个低眉耷眼的少年身上,略停了一下。

    转瞬便疑自己多心,收目,朗声道:“下山。”

    北璃此次南下行军,意在兰城。

    和亲一事未敲定前,可汗已表示过预谋兰城之意。

    燕帝不让寸土,北璃可汗却放不下兰城这块肥肉,只因秋天与昆国防备之故,兵力短缺,这才得了半年太平。

    苏都带兵,绕的是远路。

    恩和对燕土不熟,对苏都,他全心信任。

    是以,当探马兵回来禀报,说兰城已察我军动向,城门深锁,苏都建议分头行动的时候,恩和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知柔探听不到他们的计划,只觉与恩和同行,难掩身份,便趁人不备之际,悄悄站进了苏都的阵营。

    时令入春,草原冒着新绿,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棘刺上方飞过,知柔险些压抑不住心底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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