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久,忽然一寸一寸接近故土,哪怕不是京师,只要入燕,她便算回家。
怀仙那里,知柔已无羁绊;北璃人若发现她不在境内,乌仁图雅会帮她。只是景姚……她不愿和她一起走。
知柔攥紧马缰,轻轻摇了下头,不想了。
苏都一行在出鹿山七日之后抵近肃原。
肃原城与玉阳比邻,驻守于此的燕国边军不少,为掩北璃军踪,苏都命主力部队伪作行商,而遣一小队人马埋伏于燕国斥候必经之路,一则伏杀,二则迷惑燕军,使其误判北璃兵马方位。
因临燕界,夜晚行军禁止生火,然春意料峭,知柔抱臂于胸前,只觉冷得发颤。
有兵士瞧她一副体弱的样子,可笑着问:“你是谁家的?”
知柔回视过去,眼神冷得不带任何温度,似是对他的嘲讽感到不快。
随即便有人说:“别问了,他是哑巴。”
“稀罕,苏都将军之前也是‘哑巴’。”
原本一句打趣的话,听完就过去了。谁知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纷纷投来警戒的目光,盯住知柔。
若前些天不曾有窄脸兵士的言论,他们对“哑巴”一词,倒也无甚疑心。但今夜过耳,少不得将人一番打量。
多双眼睛探究地钳在知柔身上,她咽了咽喉咙,呼吸却始终平稳,小指在袖中一勾,短刀滑落,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前压靴。
就在这时,知柔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他是稻田那边多丽娅家的,不会说话,力气却大得很,一只手能把马刀扔进林里。你们别招惹他。”
随着声音出来,知柔身旁便多了一人,肩宽体壮,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知柔这几日分了他许多肉干。
既有来处,众人松散地笑笑,转回背去。
丑时,攻打肃原。
东风掀动着女墙上“高”字旗号,震天的鼓声在耳畔擂起,战马飞逝而过,箭雨如织。
知柔一直堕在队伍最后,听着爆喝的“杀”声,看着周围一道道往前冲锋陷阵的人影,忽于沙土中嗅到一股腥味,这是血的味道。
连日行军,知柔双腿早就血肉模糊,但沙场弥漫的气味和她衣上不同——混杂着铁锈与一种古怪的甜,令人肠胃翻动,只欲作呕。
很久很久,知柔没有回过神来,直至面前一声惨叫,谁给城上箭矢射中,贯穿胸膛,人顿时从马背上落下去,横倒于同袍尸骸。
知柔如梦初醒,身子略微晃动了下,旋即振作精神,抽出了鞍后的刀。
她的装扮与北璃军无二,燕朝兵士刀枪无眼,她只躲不攻,一路艰难地到了沙场中央。
修罗地狱,不过如此。知柔还不能习惯浓烈的血气和将振破耳窍的厮杀声。
她挥刀格挡,脸上被血雨渐得星星点点,他们都杀痴了,她的手臂被人划了一道,紧紧咬牙,双目锁向城门。
她要活着入内。
视线未及收回,知柔遽然瞧见一副熟识的面孔。
火光和刀光在视野里疾晃,披甲的男子执枪拼杀,肩上衣料叫血染透了,仍费力地把住长枪,不退分毫。
那人不是长淮是谁?
自入这修罗场后,她的情绪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以制约——
若长淮在此,那魏元瞻他……
知柔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纵马向长淮冲了过去。
满目殷红,尸首遍地。
北璃马刀朝长淮猛地劈下,就要砍至面门,猝然一支骨箭射来,钉穿那人的手,长淮当即出枪,挑断他的喉咙。
复一抬面,竟见四姑娘持弓坐在战马上,马蹄带起地上的尘土,融着黏稠的血水一起卷了过来。
知柔掣缰勒停马身,一束日光从浓云中洒落,照在她染了血污的面庞,长淮悚然怔住了。
四姑娘……她回来了?
没等到长淮张口,知柔已将四面巡睃了遍,语气又急又凶:“他在哪?!”
第75章 饮飞雪(十五) 不敢取吗?……
魏元瞻不在肃原。
玉阳别后, 他投了云川军中。
与他同为新兵者皆受朝廷征召而来,虽年龄不一,微寒出身相仿, 像魏元瞻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在他们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是以,他初入伍的半个月, 无人肯与之言笑;每逢分派任务, 他永远形单影只。
魏元瞻自己倒不甚在意,长淮和兰晔却十分恼火。有几回听人在旁调笑, 实在没忍住, 竟操起水囊作武器,给那些嘴碎的一顿抽。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此事自不会轻易了结。
某日, 魏元瞻从井边洗漱回来,见长淮二人鼻青脸肿,他咬着牙,果断往另一片营帐去了。
云川守备自知魏元瞻乃陛下亲封宜宁侯世子,只觉是烫手山芋,又见他在军中逞凶斗狠, 连夜呈报上峰,将他与其随侍一并送到玉阳。
兜兜转转, 以兵士之身回到张季宵管辖之下,竟比魏元瞻所料提早许多。
少年人心高气傲,张季宵欲按其锋芒,刻意将一些难办又劳累的任务交代给他。谁想执行途中,他屡次违逆上命,张季宵隐怒, 把人发派到了肃原。
北璃军攻城的前一夜,斥候中两人未返,魏元瞻心疑,将所虑报与罗指挥使。
便在当夜,罗指挥使命他带二十精兵去临城请援——肃原城地势平坦,缺乏依托,再者十数载未逢战火,兵力薄弱,若真有外族侵扰,难防。
火光在城门外四处闪耀,知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急迫又有些不安地望住长淮:“他在哪?”
长淮不得回神。
一时间,知柔胸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与其搏斗似的,她苦苦压制,重新问了一遍:“长淮!他在哪!”
纷乱的马嘶声于耳畔回荡,沙场瞬息万变,顷刻又有人杀过来,挥刀斩向知柔座下的战马。
马失前蹄,仿佛一座小山猛地塌陷,知柔身子一沉,随之失控地摔到地上。火灼般的痛楚侵袭全身,她却无暇感受,迅速翻滚避开战马,在尸骸中攥一把刀,抵挡冲她劈砍的燕军。
如大哥哥所说,她的刀锋从未见血。今时为了生存,她或许间接夺了他人性命。
这种感受很糟糕,入目尽是血红,耳中有一阵鸣声,很吵,以至于她半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知柔咬紧牙,奋力格挡,如此危难关头,她居然还能分出心神记挂魏元瞻。
她不相信他会有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北璃骑兵强悍,杀敌疾猛,偌大的血泊中,倒下的多是燕军。
天已拂晓,用不了多久,这一战将要结束了。
知柔还和长淮在一起。
明知势弱,明明有自保的机会——只差一点,待她步入肃原城,卸下戎装,谁也不能再牵制她。一路南下,总会回到京师。
可当她看着那些朝她厮杀的燕军,面孔白如纸地横在地上,她的心忽然很沉,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
她与长淮并肩,不单是为了一同长大的情谊。
刀光如疾风骤雨般亮在眼前,“铿锵”声陡然能听见了,由细微的振动开始入侵,层层递进。
逐渐,知柔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北璃的战鼓声、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长淮——他断续的喊话,说的是:世子无碍,他不在肃原。
知柔心里的锚终于落下,神思集中在战场上,短兵相交。
这样一副衣着举止,太招眼,也太突兀。
苏都在知柔纵马冲向长淮的第一瞬,就注意到了她。那个身形颀长,有些清瘦,遇燕军只躲、不杀的北璃人。
宋知柔?
她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都有一阵惊讶,旋即搭箭张弓,对准那道身影。
倘或理智再晚一刻来,她现时便已是他箭下亡魂。
但一想乌仁图雅对她的种种关照,想到她诡异地出现在此,苏都拉弓的手滞了片刻。
最后手指一松,利剑带着尖啸声,冲知柔的方向飞驰而去。
强劲的箭风从她颊畔擦过,当她察觉之时,早已经来不及了。箭矢钉进长淮右胸,血顺着深陷流出,他本就受了伤,此刻倒了下去,撑枪半跪。
知柔回头,苏都仍高坐于马上,一双冷淡的眸子,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沙场上死了很多人,还立着的几乎都是北璃军,他们杀红了眼,看叛徒一样紧盯着她。
知柔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好似丛林中的兽,幽暗下闪烁绿光。
他们踱近了,欲将她与长淮包围。
须臾,马蹄声踏了过来,苏都的身影在火光下跳跃,知柔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氛,血意氤氲。
他凝着她看了很久:“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当着北璃军的面,他没有说汉话。
知柔垂刀而立,身后低沉的呼吸声蓦然息止,她侧首去看长淮,只见他头颅微折,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心脏不由己地缩了一刹,她忙弃刀过去,不及蹲身,苏都的声线已从上方平淡地落下来。
“他已经死了。”
知柔充耳不闻,双手搀在长淮肩臂上,不住喊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抖。
苏都睥睨着地上人影,相识数月,他还没见过她如此畏怯地叫过谁。
半晌,他出言吩咐:“把她拖走。进城。”
便调转马头,率北璃军直奔城门而去。
肃原城内,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四处逃窜,见北璃骑兵如同见到恶鬼,几个年轻文弱的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