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顿了顿,没有再诵经,依旧跪在原地,等待一切结束。

    ……

    傅铮率领亲卫一路闯至养心殿外。

    就在这时,天空飘下了雪花。

    细小莹白的雪从漆黑夜空飘落,落在他滚烫的甲胄上,转瞬化成冰水。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心头那股狂喜没由来地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齐王殿下!”

    浑厚的吼声如惊雷炸响。

    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禁军如水涌出,瞬间将他所率众人包围。铁甲寒光映着雪光,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为首将领按剑而立,声如洪钟:“末将羽林卫中郎将赵擎!齐王殿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傅铮瞳孔骤缩。

    羽林卫怎么会出现在这?!

    可是来不及多想,他猛地看向洞开的殿门,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只差一步之遥。

    “护我进去!”他狂吼,亲卫拼死替他开出血路。

    赵擎向周围递去眼神。

    傅铮并未注意,他顺利闯入了殿内,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一眼看见龙榻,看见榻边垂首侍立的傅渊,看见榻上昏迷的父皇。

    他提剑走了过去,道:“皇兄,莫要拦路!”

    他身上的血滴了一路,就快要走到龙榻边,却被傅渊挡住。

    傅铮冷笑,毫不犹豫一剑刺去。

    傅渊并未拔剑,只侧身挡在榻前,右手精准地扣向傅铮持剑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最后一剑,傅铮用了十成力,直刺傅渊心口。

    傅渊微微闪身,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长剑没入左肩,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大片衣料。

    傅铮眼中刚闪过狂喜,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两名一直静立的老太监,此刻倏然抬眼,浑浊的眼珠精光四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一人扣住傅铮持剑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另一人则一掌拍在他后心,傅铮闷哼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被死死按跪在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羽林卫中郎将赵擎按剑而入,单膝跪地:“逆贼已伏!请陛下圣裁!”

    龙榻上,成武帝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样?

    “老五。”皇帝开口,声音冰冷,“你太让朕失望了。”

    傅铮跪在地上,肩背被死死压着,只能艰难抬头。他目光扫过傅渊血流不止的肩膀,扫过那两个深藏不露的太监,扫过父皇清醒的眼睛。

    终于全明白了。

    圈套。从始至终都是圈套。

    区别只在于,傅渊看穿了,而他像只蠢兽般一脚踏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成武帝起身,赵擎忙上前搀扶。皇帝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天子剑,“锃”一声拔剑出鞘。

    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傅铮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傅铮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父皇当日要杀太子皇兄,尚且不忍心下手,如今对儿臣便忍心了么?”

    “逆子!”成武帝怒斥,持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终是没有就地斩杀这个不孝子,而是厉声喝道:“你犯下滔天大错,还不认罪吗?!”

    傅铮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脸上血泪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儿臣认罪。此事皆是儿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求父皇明鉴。”

    成武帝死死盯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颓然垂下手,剑尖抵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赵擎领命,挥手命人将傅铮拖起。齐王如破布般被架出去,只在金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血腥气弥漫。

    成武帝转身,看向被太监搀扶着的傅渊。太医已匆匆赶来,正用白布按压止血,血还是不断渗出,将白布染红一片又一片。

    “伤势如何?”皇帝低声问。

    太医战战兢兢:“剑伤透肩,幸未伤及心脉,但位置险要,需好生将养。”

    成武帝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脑海里不断掠过的,仍是萧宛凝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最终,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你的功劳朕不会忘,好好养伤。”

    “为父皇效力,乃儿臣之责。”傅渊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此伤并无大碍,若父皇准允,儿臣想先去看望王妃。”

    成武帝沉默片刻,摆手。

    傅渊在侍卫搀扶下,拄起拐杖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殿内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成武帝疲惫地独坐龙榻边,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未动。

    忽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道长,若使梁王出征,结果当如何?”

    栖云道长闭目掐算,拂尘轻摆,片刻后道:“梁王天生将才,与齐王不同,他若肯挂帅出征,胜算不会小于五成。陛下为何忧虑?”

    成武帝未答,轻叹道:“朕没有想到,他会愿意用命为朕挡下一剑。”

    栖云道:“梁王自知身有残疾,已无过多奢望,所求不过安稳。若陛下仍不放心,可令他为副帅,另遣心腹为主帅,行监督之责。”

    成武帝还是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尚且守住了云中郡二十九城。”成武帝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朕若弃城求和,便是千古罪人。”

    “朕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栖云道长垂眸:“陛下圣明。”

    *

    傅渊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带姜渔离开。

    马车在雪夜里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点了暖炉,炭火噼啪,驱散了从宫墙深处带出的血腥与寒意。

    赫连厄早就悄悄坐到马车上,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软糯糕点,见傅渊被搀扶上车,忙将参茶递上。

    姜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渊在软垫上坐稳,蹙紧了眉头:“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走?你的伤口又出血了。”

    傅渊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懒洋洋的:“无妨。”

    赫连厄将糕点碟子往姜渔手边推了推,说:“还不是咱们的陛下喜欢胡思乱想。若殿下留在宫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见不着的时候,他才会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护驾,想那一剑是如何透肩而过。”

    他往后一靠,嬉笑道:“况且远离战场,才能干殿下最擅长的事——坐山观虎斗。所以说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话音未落,傅渊以眼神警告,赫连厄住口了。

    马车一个颠簸,傅渊肩上的伤口仿佛被牵扯,他低头闷哼了一声。

    姜渔瞬间忘了赫连厄的话,连忙扶稳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那处被血浸透的布料轮廓,声音又轻又软:“这要多疼啊……”

    傅渊侧头看她,说:“嗯,很疼。”

    声线缓慢,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闭上眼,一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模样。

    姜渔顿时更心疼了,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连厄默默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难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连数日人仰马翻。

    齐王谋逆案如巨石投潭,牵连甚广。宣家满门下狱,附逆官员逐一清查,连带着多年依附齐王、宣相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

    姜诀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渔展开那封字迹仓促、墨迹微颤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随手丢进炭炉。

    不过思索了一会,她还是找到傅渊:“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东西。”

    傅渊便点了点头:“让初一和寒露跟着。”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复往日气象。

    朱门紧闭,门前落叶无人洒扫,石狮上蒙了层薄灰。守门的仆役见是梁王府的车驾,战战兢兢开门,眼神躲闪。

    姜渔径直往内院走,初一跟寒露紧随在后。

    “你去趟我父亲的书房,帮我找样东西。”姜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低声对寒露道,“别让人发现。”

    寒露听她描述完要找的东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后。

    姜渔继续往前走,刚到正堂前,姜诀已迎了出来。

    他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见到姜渔,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渔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转身亲自去倒茶,姜渔平静看着,没有接。

    “小渔。”姜诀将茶盏放到她面前,声音干涩,“你知道,为父是冤枉的。我从未参与齐王谋逆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哪知道会……”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姜渔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转着杯沿。

    姜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为父说句话,便有希望证明为父清白,陛下定会明察的!”

    姜渔垂眸看着杯中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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