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片般飞来,皆需要根据最新的敌军动态,不断调整防御部署。

    赫连厄负责城外预设防线的指挥调度,段晟坐镇城墙,协调全局。崔相平除了照料傅渊的伤势,也开始带着医官们准备大量的金疮药和绷带。

    时不时地,傅渊会从堆积的军报中抬头,问一句:“外面如何?”

    姜渔便轻声回答:“城西的壕沟挖好了第三道,赫连大人在试新的拒马阵。段帅刚才巡城去了南门,士气尚可。”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间仿佛有种奇特的默契。在他运筹帷幄、直面惊涛骇浪时,她是惊涛中唯一的宁静。

    第四日,夜国大军前锋抵近至城外十里,扎下营寨。更多的骑兵在营外游弋挑衅,箭矢甚至射到了最外围的拒马上。小规模的接触战开始爆发,双方斥候在雪原上激烈绞杀,互有死伤。

    第五日,拓跋挚的中军大营终于抵达,连绵的营帐几乎覆盖了小半边雪原,旌旗蔽空。攻城器械的轮廓在营中若隐若现,沉重的压力如同乌云,笼罩在凉州城上空。

    当天夜里,拓跋挚派来了使者。

    使者是个趾高气扬的夜国贵族,操着生硬的官话,在大帐中递上了拓跋挚的“劝降书”。

    书中极尽威吓利诱之能事,言称凉州孤城,绝无幸理,若开城投降,可保满城军民性命,傅渊亦可“不失王侯之位”。

    段晟当场就要拔剑,被傅渊以眼神止住。

    傅渊甚至没有接那劝降书,只让亲卫将其置于案上,眼神平静无波,看着那使者:“回去告诉拓跋挚,凉州城就在此处。我傅渊,与城中八万军民,等他来取。”

    那使者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使者走后,段晟狠狠一拍桌案:“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

    赫连厄却面色凝重:“劝降不成,接下来必是猛攻。拓跋挚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激怒我们。”

    傅渊道:“不错。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枕戈待旦。尤其注意东、南两面城墙,拓跋挚很可能在天明前发动一次突袭,试探我防御虚实。”

    他的判断再次应验。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凉州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冲向凉州城墙。

    夜国军队果然发动了试探性的猛攻。

    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立刻还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擂石轰隆隆砸落。

    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火光映照着扭曲的面孔,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傅渊身披甲胄,登上了正承受最猛烈攻击的东城楼,段晟与赫连厄已分别在东、南两处指挥。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城下夜国士兵如蚂蚁般攀附云梯,不要命地向上冲杀。

    傅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下达简短的指令。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面旗帜,让周围的将士心中大定。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臂甲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亲卫惊出一身冷汗,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姜渔在得知攻城开始后,立刻带着连翘和寒露,将早已准备好的伤兵营物资运送到离东城较近的一处临时医棚。崔相平已经在那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断有受伤的士兵被抬下来,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专注于帮崔相平传递器械、包扎、喂药。她的手很稳,尽管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惦记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这场黎明前的猛攻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出时,敌兵退去,城楼上的守军几乎人人都带了伤,许多人是靠着城墙才勉强站立。

    “伤亡如何?”傅渊转头问段晟。

    段晟缓缓走来,满脸血污,声音沉重:“阵亡两千余,重伤一千,轻伤不计其数。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一日,便折损了近三成战力。

    傅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今夜他们不会攻城。让将士们轮换歇息,重伤员全部撤下城墙。”

    第二日,攻城战更加惨烈。

    拓跋挚显然意识到凉州已是强弩之末,发动了全线猛攻。

    凉州城墙多处出现裂痕,西门一度被攻破,是傅渊亲率亲卫队血战两个时辰,才将突入的敌军赶出城外。

    黄昏时分,敌军暂退。

    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尽,连烧金汁的油都快没了。许多士兵是握着断刀、抱着石头在战斗。

    夕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凉州城头,将断裂的旌旗、凝固的血迹、倚靠着城墙喘息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光彩。

    傅渊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垛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肩头的旧伤早已在连日的厮杀中崩裂数次,全靠崔相平配制的强效止血散和厚厚的绷带勉强压住。

    段晟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援军……至少还要两日。”

    两日。

    傅渊的目光投向城下。夜国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饥饿的狼群,将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还能听到敌军营地传来带有挑衅意味的呼喝与号角。

    他们在休整,在饱餐,在积蓄下一轮更疯狂进攻的力量。

    而城上,箭塔残破,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士兵们倚着城墙,或坐或卧,许多人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喘着气。

    这一幕恰好与三年前,他同萧淮业守城时的场面重合。

    那时,援军迟迟不至,粮草尽断。被逼无奈下,他和萧淮业决定兵分两路,直接奇袭敌军后营。

    然而作战计划竟遭人泄露,他在无风谷遭到埋伏,本该葬身于此,只是萧淮业及时赶到与他汇合,亦代他战死。

    这次,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傅渊道:“段帅,我们等不了两日。”

    段晟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看向他:“殿下是说……”

    “拓跋挚今日虽退,但绝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最迟明晨,甚至今夜,他必会发动总攻。凉州城墙多处开裂,西门更是勉强堵上,经不起再一次全线猛扑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傅渊一字一句道,“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为援军争取时间,也为城中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主动出击?”段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我军疲敝至此,如何出击?野战更是以卵击石!”

    “不是野战。”傅渊的手指,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垛口上,轻轻划过一个简略的图形,“是夜袭。目标,不是他的中军大营,而是这里——”

    他的指尖点向敌军营地侧后方,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

    “粮草辎重?”段晟瞬间明悟。

    “不止。”傅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拓跋挚急于求成,前锋精锐尽出,后方必然相对空虚。他的攻城器械、备用军马、部分辅兵,还有可能囤积的引火之物,都在这一片。拓跋洪被拖在鹰愁涧,拓跋挚侧翼不稳,后方更是他防线的软肋。”

    闻言,段晟沉默良久,深深闭了闭眼。

    “皆听殿下号令!”

    *

    凉州城外战云密布,烽火连天之时,千里之外的帝都上京,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平静之下。

    养心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沉。

    成武帝坐在书案后,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微微跳跃,他手中攥着的,正是北境最新送达的急报,上面禀报了凉州连日血战、伤亡惨重、箭尽粮绝的危局。

    陈王傅笙垂手立在下首,身姿挺拔,面容温雅恭谨,一如往昔。

    “父皇,北境战事胶着,凉州危若累卵。皇兄虽勇,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朝中议论纷纷,皆言当速派援军,或……另择良将,以解北境之困。”傅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忧国忧民的沉重。

    “另择良将?”成武帝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向傅笙,“朝中那些‘良将’,此刻都在何处?是愿去北境那苦寒凶险之地,与夜国铁骑拼命,还是更愿意在朕的朝堂之上,争权夺利,互相攻讦?”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和疲惫,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傅笙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适时露出担忧与惶恐:“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儿臣也只是忧心国事……”

    “好了,朕知道了。”成武帝似乎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援军之事,朕自有考量。你退下吧,朕乏了。”

    “是,儿臣告退。父皇千万保重。”傅笙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压抑的寂静。成武帝盯着战报,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烦躁地将战报扔到一边,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郑福顺道:“药呢?”

    郑福顺恭声应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拿给您。”他转身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枚用金箔裹着的赤红丹丸,又倒了一小杯所谓的“无根仙露”,一起奉到案前。

    成武帝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和着那杯露水吞服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种令人沉醉的精力感再次袭来,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疼痛,甚至让他的思维都短暂地清晰锐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借着这股药力起身,去御案前批阅几份紧要奏章。

    “陛下,您……”郑福顺见他动作,连忙上前搀扶。

    成武帝借着郑福顺的力,脚刚沾地,想要站直。突然,那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一滞,紧接着在胸腔内横冲直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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