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驾光临,观星城提前几日就开始布置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言闲语,捎带着看了十几张对我的通缉令。

    我发现铁云城的动作成效显著,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对神殿行径隐隐是不满的。倒退五年,从来不会有人说神殿一句不好。

    只有一点——明里暗里骂神殿的话我当然爱听,但是骂神殿的巫祝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现在被拉出来替代谢怀霜的人有些应付不来,山匪也没剿成,几次三番被铁云城的其他人搅了娱神仪式也无计可施。

    还好谢怀霜听不见——我看着他在这些风言风语中过,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神色动都没动一下,难得地冒出来这个想法——这些东西不听也好。

    “不是。”我摇摇头,“总之是高兴的事情。”

    “好吧。”

    谢怀霜指一指我手里的茉莉饼:“那就回去再说。再不回去要凉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木块一撞的声音。我看一眼,是木盘里面眉头紧锁的将军终于逃出来了追兵的伏击。在一群小孩的欢呼声里面,谢怀霜的眉眼弯起来。

    他和我小声说:“这逃得实在很不容易。”

    晚上的时候,我把白天听到的关于神殿的言语——攻击巫祝的部分除外,都一一写给谢怀霜。

    他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他说的时候,他偏偏又不说了,摊开手:“你接着写吧。”

    白日的时候我只匆匆告诉了他大概,谢怀霜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子,等我慢慢地写完,笑了笑。

    “你们铁云城的目的,这么看来……的确是达到了。”

    我把杯子推给他——他总是自己忘记喝水,想起来喝水这件事又想不起来要喝热水。

    被盯着喝了热水,他接着道:“你们的暗部的确影响了人心,神殿也的确被你们这些明面搞破坏的给骗过去了。”

    我从来没和谢怀霜详细讲过铁云城明暗两处的分工。他果然还是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看他的神情,我觉得他应当不是仅仅为了和我重复一遍这个事实,果然听见他接着道:“既然这样,不如让人心再波动一点。”

    “我昨天就在想这件事——看见神殿那个专门给我看的通缉令的时候。”

    谢怀霜忽而一笑:“如果西翎神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保护不了,那寻常人就更会觉得,不能指望西翎神了。”

    “你的意思是,”我猜测他的想法,心下一动,“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我抓到的人,不是普通的巫官,而是你这个巫祝?”

    “是。听说……”

    谢怀霜被我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抱着茶杯抿一点,才接着往下说:“听说最近神殿的‘巫祝’不是很灵。神殿在这种时候想找我回去,大概也是想安抚那些供奉他们的人。”

    “那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即便是西翎神殿的巫祝,也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庇佑、什么赐福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神殿层层把守,这件事常理上来讲很难做。”他在桌上比比划划,“但是既然神殿在找我,如果我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只要我想,你就可以劫走我。”

    他说完就看着我,等我答话。我想了又想,还是问出来。

    “你想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旦这样,你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谢怀霜总是很在意他从前的身份、早就很想和神殿在各种层面上都彻彻底底地断开。但归根结底,爱恨转换都是一念之间的。用这样的方式,等到信仰一朝崩塌,那些仰望、崇拜、追随,都会随之变成百倍千倍的恐慌、怨尤与憎恶反噬回去。

    即便谢怀霜哪一日当真后悔了,那座神台上也再站不了人了。

    “我想好了。”

    谢怀霜很轻地笑一声,抬起来眼睛。

    “我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两章之后到底谁先主动亲的谁[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两心颠倒(三)

    一想到谢怀霜要回神殿待着, 哪怕只是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怎么了?”

    谢怀霜在背后很轻地扯一扯我的袖子。我没敢翻过身看他。

    等到天将亮的时候,谢怀霜就会自己摸到神殿在观星城的落脚处, 装作是从我手底下逃回去的。我再要见他,就要等到他在神台上再露面、我去掳走他的时候。

    谢怀霜说的没错, 这样的确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剂猛药。我们这群人经年累月东奔西跑的目的, 无非就是破坏神殿的威望,扰乱十场寻常的娱神仪式、演一百出含沙射影的戏, 大概都比不上这一场戏所能引起的波动。

    但是,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

    谢怀霜又扯我的袖子:“神殿急着要我回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先前那些布置,我也都和你检查过了, 到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我还是转过身去了,隔着中间作为分界线的毯子,在昏昏灯影里面盯着谢怀霜的眼睛。

    “我现在……现在一会儿功夫看不见你,”我把毯子按下去一点,让他能看见我的口型, “我就不安心。”

    等到天亮的时候谢怀霜就要去找神殿了——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过的神殿。

    神殿哪里有人会记挂他的新伤旧伤、盯着他不要着凉, 也不会有人给他吃喜欢的樱桃酥和九曲梅花饼, 更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蔷薇、丁香和海棠花。

    那群人只会把他关在金碧牢笼深深处。

    我花了这么久、这么多功夫才堪堪养好一点的谢怀霜, 又被神殿碰碎了怎么办?

    “好了。”

    谢怀霜仍然隔着那条毯子分界线躺在床的另一侧,但是伸出来手,指尖隔了袖子按在我的眉心, 试图把丘壑慢慢揉开展平。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追着我杀了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更不能了。”

    又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心虚。

    “我其实……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杀你。”

    谢怀霜就笑了:“我知道。”

    我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幽幽补上一句:“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杀你。”

    “……”

    “这么讨厌我吗?”

    我立刻紧急回想十年前刚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我到底做什么了,这么惹他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谢怀霜轻一下重一下地按过我的眉心, 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神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怪你。”

    又绕回神殿了。神殿那群人懂什么?那群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花。但是谢怀霜想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没忍住,又和他啰嗦一遍,“有问题随时发信号,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又小看我。”谢怀霜收回去手,“等着瞧吧。”

    “不是小看你。”

    我很清楚,客观上来讲,谢怀霜现在眼睛能看见、有五六成功力、会被我从头发丝装备到手指尖,神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我还是担心。毫无道理,挥之不去。

    “只一日。”谢怀霜忽然笑了,在枕头上望着我,眉眼一半沉进阴影里面,“只留一日。我等你来劫我。”

    “好。”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去劫你。”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谢怀霜说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语音含着似有似无的笑色。

    “到时候再说吧。”

    *

    天将亮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开始准备。

    平常这个点本来都是他蹲在院子里研究花草的时候,研究一刻钟,再顺手拎起来剑练一个时辰的。我就可以在旁边看很久。

    可恶的神殿。

    “我现在这样,”他坐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一照,“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你手底下过得很惨的样子。”

    从琳琅楼那里带出来的半旧发带没有丢,我从一堆璎珞簪子发绳里面翻出来给他:“你方才说的是这个不是?”

    “是这个。[精选经典文学:羽翼文学]”

    谢怀霜接过去,像平常一样低低地扎起来,自己想一想,又把头发扯乱一点。

    这样看了片刻,他有些苦恼地得出来结论:“还是不像。”

    我跟谢怀霜都沉默了。

    神殿也很清楚,我跟谢怀霜势同水火打了十年。照常理来讲,他一朝落魄,落在我手里,肯定是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

    我想一想,告诉他:“你不要笑。”

    谢怀霜现在眉眼唇角总是无意识地带着盈盈浅浅的笑色,春光里面枝叶舒展的花木一样。我怀疑他自己其实都没有觉察到。

    他就点点头:“我对着他们笑不出来的——我只会这样。”

    谢怀霜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这样的神色了,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线。他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长相的艳丽反而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

    我卷起来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上药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早都已经淡了很多。

    “这样……我帮你画一下。”

    易容是铁云城的必修课之一。我按着记忆里面的样子,把那些已经淡下去的痕迹重新一点一点描画出来,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新伤一样。

    “你还会这个?”

    我低着头描过他手腕处的一点瘀痕,嗯了一声。

    “尽量少碰水,容易褪色。”

    谢怀霜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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