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走,一转身踩裂了街角碎瓦,噼啪声在寂静的傍晚响得炸裂,小熊氏猛一回头撞见是邵代柔,一张本就血色不显的脸儿瞬间变得煞白。

    面面相觑,两个女人四只眼睛都惊得瞪大。事到如今再装相安无事是不可能了,只能当面锣对面鼓把一切都摊开了说清楚。

    依依不舍送走那汉子,小熊氏走在邵代柔身侧,细细道来:“我姐姐小时候有一回为了救我掉河里差点淹死,躺床上烧了大半个月才好转,醒来以后,嘴上不大提,其实心里最怕河啊湖的,是断不可能平白走到河面上去的。”

    小熊氏一心要投身到李家那大染缸里去,便是为了姐姐熊氏的死。

    都说人人心里有杆秤,只不过有人称的是金银,有人量的是情谊,听闻熊氏死讯的小熊氏当即就察觉不对,她跟两位哥哥并嫂子都哭求过,哥嫂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真的也未必,可他们还指着李老七拿银子,只要还有好处拿,谁当真顾熊氏死活。

    于是小熊氏这颗心是不想灰心也得灰了,瞧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也是位血性女儿,当真是破了釜沉了舟,横竖过去因为没有生养的缘故一直与婆母不睦,年节前家里要忙的事多,随便寻了几个机会将婆母狠狠得罪了几番,主动求了个下堂。

    邵代柔静静听着,没吭声。

    熊氏坠河死得蹊跷,这一点邵代柔心里是清楚的。

    而且,根据她没有来由的直觉,这事多半跟李老七脱不了干系。

    小熊氏一再犹豫着瞧邵代柔,向邵代柔坦诚也不是白坦诚的,的确正好有事相求。

    小熊氏被休回家,什么都没从夫家带走,唯独带了当年出嫁时姐姐熊氏给陪的一根金分心钗子,回青山县找师傅融了金坨坨,说通了仵作届时去取。

    仵作是正经青山衙门里的仵作,不过跟衙门里旁的行当不同,仵作平常难有什么外快,难得有一次进项,没几下就同意暗地里去验熊氏尸首。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出在这里了,李家办着白事,熊氏停灵的地方人进人出的,实在寻不到空子,既然邵代柔当着家,由她出面调停,总能安排出一时半刻来。

    “这……实在太作难了些,我在李家的境况你也是清楚的,底下人多半都不听我使唤。”邵代柔没主动搭小熊氏的腔,她自家因为秋姨娘的事还一脑门子官司,分不出闲心去插手八竿子打不着的熊氏之死。

    小熊氏嘴一瘪要掉泪,吸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回去,突然一旋身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叫邵代柔倒吸一口凉气。

    小熊氏眼底含泪说得恳切:“我那姐姐……从掉河之后人就没早前灵光了,倘或言行上哪里得罪过大奶奶,我也不稀奇。我也晓得,要是空口白话请大奶奶既往不咎,简直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强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哄大奶奶欢心,只能厚着脸皮说一句死者为大,大奶奶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邵代柔面上仍是游移,其实心中不是全然不动容的。熊氏那个人,就算不至于到人嫌狗厌的地步,总归是令人厌烦极了。可是原来就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也还有另一个人如此将她放在心上。

    小熊氏见她动摇,愈发急着要添柴加火劝下,脑中忽然闪过邵代柔看到张家二娘游街时眼底闪过的痛楚和怜悯,噗通一声抱着她的双腿往地上跪下,抬起头苦苦哀求道:“就算不图别的,看在大家同是女人的份上,大奶奶,求求你,帮一帮我们姐妹罢!”

    邵代柔说不上来究竟是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触动,心里纵使有成千上万个别插手的理由,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只怕要惹火上身,嘴唇空蠕了几下,竟然还是闭眼咬牙答应了下来。

    *

    往灵前调出空档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李家尽管白事办得热火朝天的,到底不像李沧那时,没了京里来的大人物,主家客人都散漫得很。

    邵代柔借口大家连日操劳辛苦了,晚饭前叮嘱大厨房给守夜的下人们都安排了暖身的浊酒。

    李家下人一个贪过一个,哪有不占便宜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月份钱都喝光了最好。一个二个都吃得烂醉,不到二更天就七扭八歪倒得鼾声四起。

    邵代柔趁机借着月色把仵作放了进去。

    两个女人在门外等得焦灼,踱来踱去防着有人靠近,头发丝都恨不得要烧起来。

    等啊等,等到像是山峰都叫时光磨平了棱角,那仵作才缓缓从门缝猫身出来。

    顾不上顾忌一同被带出来的腐臭气息,两个女人立刻上前。

    没等小熊氏问,仵作待还未解下脸上罩面时便压低嗓子说道:“七太太腹里灌了淤泥水草,确实是淹死没错。”

    一时间小熊氏眼中各种颜色并行,当局者心乱,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邵代柔到底是旁观者清些,想了想,替她问道:“七太太身上有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想来生前没受过大苦。”仵作答道。

    “不可能——不可能啊,姐姐她怎么可能掉下河去……”小熊氏跌跌退了几步,双目茫茫无神,只一个劲重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仵作着急要走,要是被人发现他替人私验尸体,丢了吃饭家伙那都是小事,定然是要吃牢饭的。

    仵作只是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奶奶说笑了,我做团头,不做喇嘛。要是我能算得七太太死时如何,为什么不替自家x算算几时发财?”

    说罢眼珠子一转,又催着要赏。

    小熊氏已经像是魂也丢在河里,只顾喃喃没有回应。邵代柔只好代为应付,皱着眉道:“不是说好了钗子融了给你,你还要如何?”

    “大奶奶也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仵作干笑两声,左右看看,“横竖要是现在闹出些动静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熏得人作呕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怕再攀扯下去真被人看见,邵代柔忿忿抓了一把银角子,把人打发走了。

    小熊氏再也支撑不住,腿下打颤一趔趄。要不是邵代柔见状不对适时在后头托住她的腰,估计她真要一头栽到地砖角上,就此去跟熊氏长作伴。

    第65章 皱褶

    没能在熊氏的死因上找出什么蹊跷之处,不日按老例给下了葬,李家连绵不断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

    撤了灵堂白幡,死人的事却是还没完,某日小花的尸身静悄悄浮上了水面,浪打浪的,自己漂上了岸,把偷去河边抓鱼打牙祭的厮儿吓得屁滚尿流。

    纵使天冷,小花往日瘦小的身躯依旧给水泡胀得不能看。

    仵作拿了小熊氏的金坨又收了邵代柔一把银角子,这回倒是不知怎么良心发现送佛送到西,被邵代柔求了几句勉为其难替小花也验了回,小花是被掐死的,泡水的尸身不好估日子,左不过就是熊氏死的那段时日。

    邵代柔和小熊氏两个人猜来猜去,都觉得小花的死保不齐跟熊氏主仆的死有些什么联系,只可惜拿不住现成证据,猜破天去也是白瞎。

    李家上上下下都只当小花是偷了钱跟人跑了,想来是跟同伙起了争执被杀,没人同情,也没人管。

    可是尸身就那么大喇喇暴摊在河滩上也不是个办法,既然邵代柔主动提出要出银子给葬了,李家人自然皆大欢喜松一口大气。

    到底是在她房里做过事的人,邵代柔没在这上头省钱,该有的一样不缺,法事神通都做全了,祈祷小花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只是心里到底还存着疑念,邵代柔逮着个机会故意拉着小熊氏在李老七面前提道:“我听人说,小花是命里有冤屈,不肯转世投胎,这才要回李家来,要找害她的人索命来的!啊呀呀,可骇死我了!”

    果不其然李老七勃然大怒拍桌摔盏:“谁?!谁说的?!大过年的,我要是再听谁嚼舌根子说什么鬼啊神的浑话,全都发卖了去!”

    挺胸抬头瞧着是刚正不阿极了,一转头就忙不迭请了师傅来设坛,一连做了七天法事,心亏不亏恐怕只有天晓得。

    “就是他!肯定是他!定然是他杀了我姐姐!”

    小熊氏眼帘低垂,无边灰烬里冒着异样的精光,有事没事就自顾自喃喃作念,几乎是有些魔怔了。

    邵代柔不知怎样劝小熊氏才好,因着她自家也因着小花的死耿耿于怀。可就算小花真是李老七掐死的,她又能怎么样?主子打杀个把仆人是常事,至多给家里打点几两银子,想想还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来不及多想,进了年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家是败落的庞然巨兽,盘根错节的事还是多,光是茶饭就够得邵代柔操碎心,后一日脚尖赶着前一日脚后跟,想不起来到底做了些什么,茫茫然眨眨眼睛,也只能稀里糊涂接着往下赶,横竖每日都差不离,料想着往后余生也就这样了。

    其间邵代柔还被冷风吹病了一回,病了也不得安生,一个个恨不得挤到她卧房里来“请示”,只想趁着她病了脑子糊涂占点便宜,像催命的鬼。

    倒是李老七消停了许多,本来年上要来往的人情就烦杂,再加上被风韵正佳的小熊氏吸走了大半目光,放在邵代柔身上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少了。

    就这么乱糟糟地过完了年,河冰渐渐融了,青山还迟迟没挂上绿,转头就到了金大嫂子祖母过大寿,六十九过七十,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下一回么——谁也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八十做大寿的命。

    金大彪好面子,整个戏班子都住在府里,流水席一摆就是好几日,通宵达旦。

    到了老太太正日子这天,几乎整个青山县的老老少少都来拜过,有头有脸的留下来吃饭,地痞无赖都晓得说几句好听话讨个赏钱。

    男人们在外头吃酒,有点墨水的做作地吟点上不了台面的诗作对,普通人吆五喝六划拳赌钱。

    女眷们倒没太多可干的,就陪着老太太看戏闲话消磨时光,陪一把炒瓜子儿,光是张家长李家短就够说上一壶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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