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年迟过一年,她在这间黑洞洞的屋子里,抱着一个黑洞洞的匣子,茫然地站着。

    宝珠以为她还只是为秋姨娘的处境忧心,急得团团转也没有办法,只能笨拙地安慰她,一句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天真懵懂的“等我嫁了大官再如何如何”。

    万般无奈都从要让宝珠攀个高枝的执念说起,然而这执念也不是宝珠的,可见执念也能在父母子女间承袭。宝珠能有什么错呢?望着一张失措担忧的小脸,邵代柔满腔的怨都无从怨起。

    恨不起来,只觉得哀得一片断魂心痛,李家从来都不是家,过去不是,将来自然也不可能是,如今邵家也不是她的家了,她还能往哪里走?恨不得越性找根绳子一气吊死了来得轻松。

    死是便宜,可她连找死都不能够,那张家展官人究竟能不能靠得住还两说,要是连她都死了,今后还有谁为秋姨娘真心打算?

    人生这条道,往前往后看都是一片茫茫簇黑,踏空倒好了,就怕踏都没处踏。

    整间屋子里唯一有些温度的只有眼前的宝珠,邵代柔一把抱住这仅存的温暖,脸埋在细窄的肩上,嚎啕大哭。

    要是哭有用就好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难题。哭累了,哭完了,还得额外拾掇拾掇自家,邵代柔往眼周覆了些白|粉盖住通红的眼眶,雪没扫干净,一路上地面滑得可怕,匣子捧在手里,像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后脖颈上,比她的命还要重,压断了她的脊梁。

    进了正屋又是另一番天地,邵代柔欢天喜地把装钱的木匣子捧到秦夫人面前,请秦夫人点五万两拿去替宝珠周旋。

    秦夫人长吁短叹说不行,“这钱是卫家小二爷留给李家大爷的,我们哪里好使得的?”

    笑对邵代柔来说已是极为勉强,但还是要笑的,笑容只局在下半张脸上,“横竖我拿着也是白拿着,倘或拿去吃了花了,反倒白白瞎了卫将军的一番好意,倒不如做点有用的事。况且也不是真就石头打水漂一去不回,姑且先腾挪一二罢了,待到将来宝珠奔了好前程,还怕短了钱财?到时候再想辙填补上亏空就是了。”

    秦夫人像是一半被说服,绢子在指尖一捏,面上仍旧是犹犹豫豫:“话是这么说……”

    邵代柔原以为心已经沉到了渊潭底,谁想到还有更不见底的深渊在底下大张着血淋淋的口。

    她在嘴角挂上泛涩的苦,硬是笑着往下说:“我想着,大哥哥是有才学的人,眼下虽说有金大嫂子娘家照拂,终究不是个长远的方儿。若是照母亲所说奉礼郎夫人既心眼最善又本事通天,横竖一个忙请人家帮也是帮,卫将军留下的余钱,不如再替大哥哥也走一走门路。京官不拘大小,到底是比一辈子窝在青山县这个小地方有出息多了。将来宝珠嫁去京城,大哥哥在京里当着职,自家兄妹,多少能有个照应。”

    秦夫人眼皮一掠,又是两行泪断断续续感叹:“难为你,分明是做人妹妹的,反倒要回头替哥哥打量。”

    邵代柔笑着装疯卖傻:“大哥哥是我的亲生哥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血滴在碗里都分不开的关系,我不为大哥哥打量一二,谁还能为我打算呢。”

    嗓音都颤,最后一句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秦夫人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逼下去,怕是邵代柔整个人都要碎掉,握住她手便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皱起眉问:

    “怎的手这样冷?你这孩子,地上那样凉也锯嘴葫芦不知道吭声,快上来,坐到我身边来。”

    邵代柔像面人一样顺着秦夫人摆弄,接下来便只手托着手叙些有的没的体己话了。

    天气冷,叠放在一起的两双手都是冰冰凉凉的,顺着血的脉络,一路凉到邵代柔心里去。

    这回难得不催她早回李家去了,直到邵代柔主动提出要辞将去,秦夫人才把话头兜兜转转绕回秋姨娘身上:“你姨娘的事情,也不用太着急。到底是跟了老爷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底还是有情分在的。这几日你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不好去触他霉头,过一程子,等你父亲气性消解些了,我再去劝劝。”

    邵代柔轮着番讨巧道谢,脸皮都笑僵,想去看看秋姨娘被邵平叔安插守门的人拦了下来,出门时腹中翻江倒海,于是没先往李家去,只怕回了李家再遇上什么事直接把自己怄死。

    为了秋姨娘,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死。

    路上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张家二娘沉塘的地方,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完了,先前再多的喧嚣都归于沉寂,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碎冰飘在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沉塘是大事,张家管家这趟一并带了重金请的大师来,师傅掐指算算,又是女人又是水,只恐阴气太重久久不散,为祸张家后代。

    地方选在一块至阳至福之地——说是有福,全因岸边有一棵不知看过多少年风霜的老筚钵罗树,树干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绳和残破的木牌。[三国争霸经典:孤岚阁]

    邵代柔走到树旁,脚下踢过好几样经年累月堆得乱七八糟的供奉,不晓得被哪样动物啃过,到处都是缺口,泛着黑黄的颜色。

    树旁也不只是旧物,自然也有东西是新的,沉塘时显然是做过法事,一地的残烛拌香灰,以鸡血为被。

    邵代柔看着着实有些想笑,这帮人若是当真自认问心无愧敞敞亮亮,还惧什么冤鬼索命鬼鬼神神?

    可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北风呼呼地刮,树上的小木牌跨擦跨擦碰撞作响。她顺着声音慢慢仰起头,动得艰难,先前装钱的匣子像是还重重压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禁望着树琢磨,真的有无上的尊神在庇佑着这个世间吗?如果祂真的存在,又怎么会允许人生被这么多说苦却又还忍得下去的苦痛充斥?人是否说到底就是一个“捱”字,捱过漫长的一生,到头再捱来孤寂的死。

    邵代柔不大是神神叨叨的人,然而腿弯子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如何虔诚地朝筚钵罗树跪了下去,那就只好双手合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求什么,求什么大概都是求不来的,只能虔诚地祈求卫勋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是卫勋这个人真的对她很重要,邵代柔已经分不清了,也许他只是她在走投无路之下的一份憧憬,正因为遥不可及,才能承载住她缥缈的虚妄幻想,让她无处可依的灵魂能寄托在他身上。

    若是卫勋不在了,若是连白日发梦的资格都失去,邵代柔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她走下去。

    第64章 撞见

    白日将尽,雾气在长路尽头绕出白茫茫森森然的光,邵代柔擦着眼泪在街上走,怪事,泪潺潺个没完,竟像是擦也擦不干。

    其实何止是邵代柔呢,秦夫人抱着匣子,眼神茫茫然望着,像是在看,又像是没有,望着望着竟是只能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猛地一把将匣子摔到墙边,木片四分五裂,通行宝钞飞飞扬扬像漫天大雪,一扭身回伏在榻上,耻辱感闷在胸口挥之不去。

    秋姨娘自然也是没完没了地哭,为自己哭,为给邵代柔添的麻烦而哭,为对展官人的思念和遗憾而哭。

    宝珠为帮不上忙而哭得无力,就连金大嫂子也因为窝囊的丈夫气怄出好几滴泪。

    都x说女人是水做的,邵代柔越来越怀疑,未必是女人真有多么爱哭?也许只是身不由己哀苦太多,不得不哭,毕竟除了哭也做不得别的。

    天下女人那么多,哭的自然不止是邵家女人。邵代柔走在街上,循着细细的啜泣声张望几眼,竟看见了小熊氏,正和一个面生的男人在窄巷里拉拉扯扯。

    若只是男男女女的私情,邵代柔眼下为了秋姨娘的事心乱如麻,是懒得多打听半句的。可见那男人一气拽着小熊氏的衣袖死活不撒手,她又担心小熊氏的安危。

    脚底下迟疑来迟疑去,到底是没敢放心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墙角守着,以防哪里不对就扯开嗓子喊人。

    听来听去,那汉子原是小熊氏以前的夫家。

    再往下听,更是骇了邵代柔一跳,小熊氏被休回家一事倒是不假,不过竟然是故意激怒婆母自家求来的。

    邵代柔就更是看来看去闹不明白了,那汉子跟小熊氏差不多一般年纪,操着一口外乡口音,倒说不上样貌堂堂,横竖肯定是比李老七那成精癞蛤蟆要周正得多。

    汉子手上使劲抓着小熊氏手腕,咬着牙问:“你家里兄长都不管,你一个女人,非要淌这趟浑水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小熊氏目中露出一星凄怆与憎恨并行的强烈情绪,含怒声音低哑:“我不信姐姐就这么死了,我姐姐定然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找出谁杀了她!”

    小熊氏一口咬定熊氏是被人杀害的,男人轻描淡写的苦恼神态显然只当她是撒癔症,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就算真有那么一个凶手,就算真叫你找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你姐姐还能活过来不成?!”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小熊氏翻遍肚肠也找不出话辩驳,于是只能呜呜咽咽哭:“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绝不能让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男人双手像鹰爪一把锢住她的肩头,低喝道:“姐姐!姐姐!你就只念着你姐姐,你姐姐都死了!那我怎么办,你想过我没有?”

    小熊氏泪流满面扭身背过去,泪水从捂住脸的指缝里往下淌:“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来生等我,我做牛做马再还你这一世的夫妻恩情……”

    男人满脸不知是气还是急得通红,捂住嘴斥她诨说,又是劝慰又是挽留,万般招数都敌不过她心意坚定,最后男人只能无奈妥协道:“好,好,我等你,多早晚我都等得,等你报完仇,我再和你一道去求母亲,求她允你我夫妻团聚。”

    小熊氏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扑进男人怀里断断续续哭哭啼啼:“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起了,我怎么配你对我好……”

    一对旧日夫妻感人相拥,眼瞧着不像是会发生冲突的样子,邵代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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