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就是只责任的延伸而已。

    外面板着张脸冲张家下人说着话,里面脑子里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浆糊,回头想找秋娘找不着,往屋外一瞧,原来是张展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

    “委屈你了。”张展前后左右在屋子里外转了一圈,叹了口气,全神朝着秋娘的侧脸注视着,沉着声温柔道。

    秋娘本是半垂下脑袋在他跟前站着,听着话似笑非笑,掀起眼皮慢吞吞嗔他一眼。

    那娇羞的模样让邵代柔看了都觉得陌生,既是惊讶,同时也感到几分欣慰,若是秋娘当真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缘,之前的一切恩恩怨怨都值得了。

    张展在男女情事上是个愣的,文章能写得笔下生花,面对面看着秋娘嗔笑,绉了好几句任谁也听不懂的诗,什么飘飖什么瓌姿,吟完诗更呆了几分,直勾勾盯着秋娘傻看了半天,竟只会质朴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把边上两个正在擦抱柱的张家小丫鬟都听笑了。

    不过秋娘倒是很受用,分明是出身风月,又是嫁过一回的,偏被一句冒着傻气的话羞得跟未出闺阁的姑娘一样红透了脸颊。

    邵代柔从旁看着,觉得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她见过的幸福美满夫妻少之又少,没有多少参考,或许天定良缘就是这个模子的也未可知?

    不细琢磨也就罢了,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反倒隐隐不安起来,明明已经淌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可眼前一顺当了,就免不了心里打鼓,总觉得还有个什么天大的麻烦蛰伏在前方等着秋娘。

    麻烦没先冲着秋娘来,倒是先往张家大娘那头去了。

    邵代柔为秋娘里外张罗了一日,前脚刚走出张家,错过了张家母子争吵的一幕。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张家多年来一直为上京做着准备,带来的东西说多倒是不多,不过一天时间也不够完全归置完,收了一半的状态,比之前在箱子里收拢好的样子还要乱,乱糟糟在地上堆着,渐黑的夜里看不清,黑乎乎一大团一大团堵住了路。

    张家大娘就站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影前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展问:“凭什么我不能住正房?”

    “早前父亲托人来过书信,要亲眼来见放榜的,眼下人应当已在路上了……”张展稍稍塌着肩站着,情感上听着是有些惧的,嗓音倒是莫名坚定娓娓道来的感觉,“母亲消消气,且听我细说来,要不是沾了父亲的名,我们哪能得这处宅子住?再说了,倘或儿子当真侥幸高中功名,往后跟同僚多有来往,若是叫那班官员瞧见家中屋子分配得名不正言不顺,儿子在同僚面前说不过去,母亲也不想儿子被同僚笑话。”

    张家大娘打眼瞧着他,让她引以为傲了小半辈子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叫她感到陌生,兴许男人天生就是心狠的,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巨大的失望从张家大娘心底寒凉地涌出来,“要我搬出去,倒是容易,我就问你,那将来你那班了不起的同僚晓得你娶了个老粉头,难道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年岁从来就不成问题,至于出身,那倒是……”张展话里卡了一下,仍是说,“秋娘在京生活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只要母亲不说,这里应当没人会晓得她的过去。”

    不知怎么的,张家大娘竟然不想发火,更想发笑:“那要是你那死鬼爹来了,不许你娶她,另给你说了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一头是书本上说的忠孝,一头是心爱的女人,张展低头想了会儿,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更坚定道:“除了我,秋娘什么依仗都没有,儿子此生绝不能辜负秋娘!”

    似曾相识的情深义重扑面而来,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张几分相似的面孔,张家大娘看着看着,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心痛在嘴角蔓延出讥讽的笑意,由小渐渐至大,最后实在忍不住,她竟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把张展笑得一头雾水,不解忐忑地问:“究竟何事令母亲如此发笑?”

    张家大娘没有答他,只顾自家笑着,回头透过垂花门看了眼远处,有条纤弱的身影在弯腰摆弄筲箕。乔迁新居,依照青山县的老例是要蒸大馒头,尤其是张展将来要走仕途,更是要蒸蒸日上才好。

    秋娘搬着筲箕坐在台阶上,借着稀薄的月光,细心一粒粒捡出里头的杂碎,依稀能瞧见她满脸荡漾着的幸福笑容,想象着热腾腾的馒头香气扑面而来,想象着张展的将来有了眉目……

    秋娘满心期待的在为想象中的美好未来筹谋计划着,而张家大娘在清冷的月光下,只看到了一缕注定会被辜负的可怜灵魂。

    在张展错愕的注视中,张家大娘不住笑着,直笑得前仰后合,剧烈的大笑让她简直要喘不过气,拍得大腿又肿又痛,眼角有不由自主的眼泪流出来。

    第100章 金榜

    远在京郊的张家一团乱麻,整个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上,鸡飞狗跳的施家也没能过好这个年。

    施夫人气得坐不住,满屋指手画脚团团转:“你可知河陵县子柳时家的夫人,往日回回来我们家都要拉着小十六说个不停,要是亲事没定下来,跟他们家三爷多么多么相配,话里话外句句都x是惋惜。现在好了,过年我下帖子请她,人家竟连来都推说不来了!”

    那柳爵爷家原本是真对迎娶施家女有些意思的,经过卫勋当庭退亲一事,感觉就别扭起来了。

    “卫小二爷那么大场面上退的亲,合着我们回头再去捡?我都丢不起这个人!卫家小二爷瞧不上的,凭什么我的儿就要?我儿比起卫二爷来是差了些拳脚,可论起将来,还不一定谁走左呢!”

    幸好柳夫人这句原话没叫施夫人听见,不然更是要几宿睡不着觉。

    施鸿风听得耳朵吵心里烦,本想背过身去,施夫人转了一圈硬是杵在他面前,非逼着他听:“是,我们小十六是年纪不小了,可你知道她说什么?说她娘家有个四十来岁的远房表叔,要我们小十六去做填房!”

    施鸿风从她铺天地盖的情绪和指责里拎出一句单问道:“哪个远房表叔?担着什么职?”

    “你还管他担什么职?!”施夫人一怔,旋即嗓门拔得都能飞上屋檐,“人家明明白白说四十来岁,你是没听见?”

    眼见着老妻是要掐起来的架势,施鸿风赶紧一拍偏几往外转移火力:“要怪还是怪那卫勋小儿!大宴上他跪地要退亲,陛下那面色你没瞧见?都屡次打断暗示他别说下去,谁让他非要说?怕是剿个山匪就被功勋冲昏了头脑,我看他是檀香木当柴烧,以为自家有点本事就不知好歹……”

    他絮絮叨叨没个停,目的就是为着兜着圈转开话头。

    施夫人和他多年夫妻,哪能不晓得他这些小伎俩,也懒得拆穿他,只顾自己琢磨,从前外头哪家不是争着抢着要娶施家女?不然他们也不敢把十六娘的亲事一拖再拖,施夫人谁都瞧不上,勉强就看中了柳爵爷家三爷,想着回头做个备选,何况她还留了卫勋的信件在手,以为还有宫里可以撑腰,谁知道皇后突然出来横插一杠子……也是这些年好日子过多了,眼睛长头顶上就看不清路,才会被卫勋这临了一出哗然退亲闹得没法子收场,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紧跟着去接手当这王八?

    施夫人越想越丧气,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闷闷不乐道:“好了好了,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总之小十六的亲事是被耽搁下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

    有权有势的人家现在摆明了是不愿意娶,况且十六娘拖到这年月,跟正经说亲的相公岁数也对不上。

    着实是难办,施鸿风亦陷入沉思。

    施夫人看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胸中又腾起一股气来,刻意说反话激他:“我看就别办了,养她一辈子,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这是什么话!”施鸿风紧扣着眉望她一眼,若是十六不嫁,这些年养出的才情岂不是白费了?“妇人之见。”

    两个人在椅子上对坐,皆是愁眉苦脸,脑子里把合适的人选搜刮来搜刮去,仍是一头乱麻。

    全怪卫勋那小儿!

    施鸿风忿忿骂道。

    明明他从前的算盘打得是没错,像卫家施家这样的大家打交道,人人都要讲一分体面,谁能想到估错了卫勋,竟然如此豁得出去。

    罢了,罢了,谁还热脸去贴他卫家小儿,陛下对世家大族的清算之意昭然若揭,否则他们施家也不会被一手托举到今天的地位,与其去热脸贴冷屁股攀附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子弟,在陛下跟前乱点了眼,倒不如……

    无意中看到案上写了一半的关于春闱的折子,施鸿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哇!春闱在即,榜下捉婿自古都是美谈一件,没有背景好拿捏,至于仕途,只要有施家在后头扶持,差是差不到哪里去。

    就是少了联姻助力,可惜,实在是可惜。

    兀自一边叹息,一边心中涌起希望,二月九日京城贡院的第一场春试,施鸿风虽不总裁,还是由皇帝钦派监临。

    先前卫勋大宴退亲的事闹得满京沸沸扬扬,施鸿风再在口风里若有似无地透了点意思,礼部的人多精啊,猜出他有心寒门择婿,举子们进考前排队等候搜身,特地将最是相貌堂堂的几个排号在一起,供施鸿风参选。

    下头正要给举子们发蜡烛,施鸿风走到人前,往派蜡烛的人跟前摊开手,道:“我来。”

    派个蜡烛罢了,虽然不是少保的职责,谁派都一样的东西,算不算违规不过全靠总裁一个眼色,也就照施鸿风的意思办了。

    施鸿风当然是揣着算盘来的,别瞧只是经手个蜡烛的小事而已,家教怎样、反应快慢、脾性几何,粗略就能将人判个一二成。

    有的看见官老爷就两眼放光像是老鼠掉进米缸,断然要不得;

    有的紧张得双手哆嗦掉了两回蜡烛,肯定也是要不得的;

    还有的,一双眼睛像蛇暗中端详研判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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