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十六娘已经够客气了。

    不得不联想到卫勋退亲的事,邵代柔想问问施十六娘的近况,话没出口就犹豫起来,不知道毛慧娘如今是怎么看待她的,想了想,还是没憋住问道:“施十六娘……可还好啊?”

    毛慧娘吁了一口气:“着实有些消沉,不过估摸着是能缓过来的。”

    “我瞧着也是,她像是个——”邵代柔本想说“厉害的”,是夸的意思,不过人不在场,背后说什么都像是在议论人是非,干脆闭上嘴不说了,只说“那就好”。

    察觉到气氛僵滞,邵代柔摆摆手:“不说那个了。”

    毛慧娘嗯一声,重新笑起来:“我送的,邵大嫂子拿着就是了。这么些东西我有好多,爹娘买,成亲后良人买得更是多,我正发愁路上难带呢,你正好帮我分担一点,省得往后堆在库房里也只是积灰。”

    “路上?你要出门啊?”

    “我想好了,过完年良人回卫家军,我要跟他一道去。”

    邵代柔啊了一声,从妆镜里往后看,目光有些呆呆的,“什么时候走?”

    “陪我爹娘过完正月,就走。”

    “你跟郑将军年轻夫妻,自然是长长久久聚在一块的最好。”邵代柔面上的笑免不了渐渐变得惋惜,“只是你一走,我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了。”

    毛慧娘嗔的一笑:“你可以给我写信呀。”

    “就我那些个字,见不得人的,还是算了吧,怕你看了要笑痛肚子咧。”邵代柔不迭摇头,满头珠宝乱碰,碰乱了发髻,忙慌慌抬手去扶,往镜子里一看,啊呀一声,“真像个冰糖葫芦。”

    两个人在镜中相视,俱是噗嗤一声,笑过了,彼此脸上都有些怅然。

    “我真舍不得你。”毛慧娘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她,有不舍,也有些愧疚,“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

    其实邵代柔不知道她和毛慧娘能不能算是朋友,像她们这样的出身,可能是做不成好朋友的。

    但毛慧娘已经是她前半生中最接近朋友的人。兴许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认识过,情况会有所不同?

    天晓得呢。

    “有缘吧。”邵代柔笑了笑,反手轻握了握毛慧娘的手,“有缘就会再见的。”

    “有缘?”

    邵代柔眯着眼睛笑着点点头,兴许是想到了卫勋的缘故,眼底浮上些积极的天真,“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有缘的人,命里牵着,怎么都走不脱的。”

    这话未免说得太乐观了些,人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缘、有多少缘,实在是很难定性的,毕竟人生处处都是分离,有像毛慧娘这样好好道过再见再惜别的,冷不丁往心上扎一下便相忘于江湖的,也有。

    邵代柔又上了妆面,跟那天在胭脂铺子里化成的妆容又些微不同些,眉心间贴了花钿,裙选得是净澄的缃色,外面搭着荼白的短袄。李沧尚未过三年之丧,这身打扮较真说是逾矩了,但幸好没谁去真较这个真。

    桃华灼灼,整个人像春日枝头上第一枝绽放的迎春花——最为艳丽的那一枝,照毛慧娘的话说:见过妆前妆后像是变了一个人的,像邵代柔这样模样没变气质骤改的,倒是闻所未闻。

    太艳的东西总是耀眼,只叫人想摘下,或是碾碎,注定做不了一枝平平淡淡的花。

    邵代柔是无所谓的,管他是牡丹还是野花,她只想在卫勋面前是美的,只要他瞧着美就够了。

    送别了毛慧娘,等卫家的车套好了,兰妈妈来叫,卫勋早在马车前慢慢踱着步等她,稍垂下头,像是略有些心事重重。

    邵代柔依旧是蘧然的,意识到他今天不骑马,会陪她一道乘车。

    她将将绕过影壁,远远把视线黏在他身上。

    莹明的金光在他身周错落镀着,浓郁同稀薄处都是不均匀的,看不清他的脸,看不出他有没有笑,邵代柔的眼睛不妨被厚雪反过的阳光晃了一下,卫勋站得离她算近,可是恍惚一下又好似很远,眼前的画面就像一场马上就会醒来的甜梦。

    她想她真是记吃不记打。

    明明就几日不得见,倒真像是如隔三秋似的,邵代柔简直恨不得抬腿就直奔往他身边去,却莫名其妙一小段路走得磨磨蹭蹭,步摇都没甩,半天才走到他面前。

    第95章 山路

    上车分坐,邵代柔思前想后憋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句听着亲近又不会出错的,斜瞥个对镜练了十数次的眼神过去:“可是等了很久啊?”

    口吻寻常,可她今日的打扮简直太不寻常了,宝髻松挽,钗环叮当,新妆妆成,通身衣裙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颜色,自然也是崭新的。

    卫勋将一切收在眼底,心里愧怍更盛,也不可否认为她那飘来一眼而心神荡漾,心里的万般复杂纠葛没法化为言语,只望着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一眼,那一句,虽然平素卫勋也是极好说话的,但邵代柔确信他今天对她格外温柔。

    这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体贴呢?卫勋对她就算不是痴心相许,多少也有点意思,否则犯不着带她出去玩吧?

    她兀自揣测着,猜来猜去猜到最后,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基本算是不顾死活地把问题砸过去:“我能不能坐到你边上去啊?”

    纵使早就知道她是怎样勇敢一个人,卫勋还是乍惊了一下,为她坦荡荡的大胆。

    “坐好!”话脱口而出,卫勋唯恐语气太严厉,复又添了句,“大嫂,山路不平,你走来走去,仔细摔着。”

    心动怎么能等,邵代柔手舞足蹈比划着,用聒噪来掩饰她的羞耻:“你那里还有好宽一截的么!坐下两个我都有富余,我瞧着是没什么作难的。”

    她眼里的笑比车外密匝的雪花还要多,把卫勋拒绝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逮住他一时词穷的好机会,邵代柔两手拎着裙摆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过去了,啊?”

    马车行在山路上,逢年过节往愿峰寺去拜佛上香的人不算少,长年累月的车马把路面轧了再轧,路算不得陡峭,不过奈何邵代柔心里有鬼,脚下硬是鬼迷心窍地趔趄了好几步。

    见她半真半假要摔,卫勋下意识一把把住她的胳膊,掌心里立刻火燎似的烧起来,电光朝露的对视间彼此都想起了那个仓促慌乱的吻,当时谁也没闲心品出旖旎的滋味,只是邵代柔为了证明什么的一腔孤勇,只有充满稚气的莽撞,却在这肌肤相亲的一刻要激出其他况味来。

    卫勋率先回过神来,打算把她按回原来的长凳上去。邵代柔拧了一把腰,脚下轻快,一条鱼一样灵活钻到他身边坐下。

    散着陌生脂粉香气的系带从卫勋脸上轻轻地荡过,一并荡过的是她的笑声。

    轻细的嗤嗤声来自她得逞的窃笑,邵代柔把脸偏过去,噘嘴呼出的风把额前的碎发都鼓起来,下一霎似乎是觉得不该这样,挤眉弄眼地屏着呼吸收住。

    平素她的情绪总是有意无意收着的,难得见少女般天真活泼的姿态,百般作怪,惹人发笑——好的那一种笑。

    绵绵大雪纷飞,车窗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x纯净得不像是身处在真实世界。

    卫勋意识到他正在难以抵抗地留恋这一刻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在心仪的男人面前,女人的韵致是无师自通就能精通的。邵代柔斜斜倚着车壁,手臂慵懒懒地勾抬着,几处指节虚虚托着腮畔,不需要多么婀娜曼妙的身段才能诱人,引人注目的只要一双尤其晶亮的眼睛就够了,直勾勾地把他望着,喜爱的情感在眼里明晃晃地闪耀着,明亮的、热烈的、浓郁的,几乎是迸出来的。

    燥动在卫勋心间不由自主升起来,然而那躁动迅速在寒风里浸过一遍,是冷的。

    凡失去的才能算作永恒,不如就让眼前这一幕变成停留在注视里的绚烂流火。

    “大嫂。”

    卫勋打破了沉默。

    “嗯?”

    邵代柔悠悠将目光调上去,全然不设防的,撞上的是一双冷静沉着得过分的眼眸。

    不知怎么的,她原本欢欣跳动着的心极为缓慢地在那双眼睛里沉降了下去。

    “你叫我啊?什么事情啊?”

    笑没了,嗓子发干,她的语调不知觉也变得勉强起来。

    他垂下眼睛去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

    “如果你是要道歉,就不要说了!”邵代柔顷刻心慌慌抢白道,怕语气太重,急忙压着声嘟囔,“我原本就没怪你,所以谈不上错不错的,别说这个了。”

    车里又缄默下去,不约而同的。

    沉默在卫勋心中灌满了空寂的风,忽然想起记忆中再熟悉不过永不停歇的风沙,想到见惯到麻木的无数生与死、错与对,他能清楚听见心脏在胸膛里击出了马上就要破裂的鼓声,然而澎湃到了极致的情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超然起来,被他所珍视的一切终究都会离他而去,人的一生中会发生的一切:使命、缘分,甚至性命,都终将是过眼云烟,化为时间长河里一粒无人在意的沙。

    只要人想,大可以沉默到天荒地老,但再捱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是把凌迟前的时间拖长罢了。卫勋抬起眼看她:“我酒后失德不假,不管你是否怪罪,那天晚上都是我的错,唐突了你。你要我怎么赔偿,我都认。”

    邵代柔不知什么时候微红了眼眶,慌张了只能一动不动,像一只在箭尖前惊慌无措的鹿。

    卫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搭腔,便继续把话说下去:“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面对很多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我只能在局面勉强还能由我控制的时候,尽量为你打算一个好的将来。大嫂,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能去经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过得很好,也能忘了我。”

    邵代柔脑袋懵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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