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把人囚在这里,非逼她交出来一个她交不出来的东西,然后迟早有一天,嘎嘣一下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吧?那她要是真没有呢?你们怎么办,直到把人活活逼死才算完?”

    谁都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呛声,就连张员外都不禁被噎得一下没还过话来。

    倒是张展,到底是在官场里被磋磨了段时日,被劈头盖脸骂了,照旧能面不改色端着架子道:

    “邵大嫂子讲话倒也不必这样夹枪带棒,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都不想看到。如今你我不过都是希望能想出个法子来收场,单就这一点而言,我们都绑在一条船上,心不齐才易船翻的道理邵大嫂子应当明白。”

    邵代柔将他睃一眼,不屑一顾的表情。

    邵代柔看着柔柔弱弱的,芯儿里不是个善茬,否则青山县怎么个个提她,都少不得啐一句是克夫的悍妇?

    克夫、悍妇,在所有对女人的点评词里,这是最恶的两个。

    于是张展避开跟她争执,选择从更容易拿捏的秋娘下手,再问秋娘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东西,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秋娘被问得一怔,苍白的嘴唇无声颤着,望着他说不出话,迟迟的,终于有两行热泪顺着脸滚滚而下,把脸朝一旁別过去,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上抖着,凄美得惹人怜爱。

    然而张展对秋娘楚楚的朦胧泪眼毫不动容,一脸肃容负着手,笔挺高高立着,仿佛这世间最庄严的判官,不是刺探,直接宣判了黑白:

    “我虽未见得那南珠,既然曾是御赐之物,想来必然品相极不凡。人非圣贤,一时动了贪念也是人之常情,我信你只不过是一时迷了眼。不打紧,施家娘子最是宽厚之人,定能放你一条路好走,万事都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我也好在施娘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求求情。”

    最初张展还天真寄希望于是一场误会,直到他跟施十六娘通过气,琢磨半晌,自认为听明白了施十六娘的言外之意,那南珠究竟丢没丢,他也不愿意再去细思量了,说白了,要真是秋娘偷的,他反倒能松一口气。现在他当真是骑虎难下,只有秋娘把罪过认下,后头他才好解决——

    横竖东西多半是找不回来的,既然解决不了事情,那就只好解决人了,总归是要在施家人面前作个态度,不能怨他,他不过是身不由已。

    屋子里突然炸出的一阵大笑声,把大家都震了一下,纷纷伸了脖子去找,瞧见张家大娘独自靠在门上捧腹大笑,身后夜幕深重,大笑的动作扯歪了五官,难免呈现出几分诡异之态来。

    这头还一团乱麻呢,简直莫名其妙,张展不悦自然是不悦的,不过为官清流嘛,都要做个孝子样,他只是稍稍皱起眉头,口中依旧作着恭敬的样子问道:“母亲是想起了什么发笑?”

    张家大娘眼底下压着两道带着冷意的眼泪,扯了一边嘴角,鄙夷说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尚在青山县的时候,张展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母亲允他亲事。她不禁怀疑,那一天的张展,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张展?

    最难过的是,张家大娘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是她教子无方吗?或许吧,横竖她现在也别无选择,儿子就是她下半辈子全部的倚仗,是她的命。

    张展的沉默被张员外的嗓门盖了过去。张员外呵斥张家大娘道:“你一介乡下妇道人家,肚子里二两墨水都没喝过,还只顾自己没轻没重!你也不想想这都是什么节骨眼上,就知道笑。”

    自打张展高中功名,只识得几个大字的张员外便也爱拿读书来标榜自己了,毕竟若不是他将读书的天赋传给了儿子,张展上哪长得出一颗这么聪明的脑瓜蛋子来?都是他做人父亲的功劳。

    “轻重?”张家大娘对儿子心绪复杂,对张员外可不是,经年的恩怨早就发酵成泼天的怨恨,将对父子俩的怨气劈头盖脸一股脑咋过去,“我就不懂了,难道人命不是天底下最重?你吃过墨水就拿人不当人,我看这墨水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气得张员外眉毛胡子一齐抖,指着她高骂:“你这无知泼妇——”

    这回是家事了,员外夫人只好装模作样出来打打圆场:“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都少说几句,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做什么要动肝火呢,好好说就是了。”

    其实员外夫人对张家大娘这个脾性暴躁又不服管教的女人也没多看得惯,倒不是因为什么老套的妻妾之争,实在是她夹在当中难做人,全家都指望着张展呢,张家大娘是x张展的生母,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好将人得罪了,在家里就装聋作哑少说话,实在到了非说不行的地步,就来回和稀泥。

    说来说去,各人自打各人的算盘,因此才各人有各人的不得意,种种求不得凑在一起混着,诠释着一整个苦闷的烟火人世间。

    第129章 福祸

    两家人闹到这个地步,跟撕破脸皮也没什么两样,原本是不用顾什么体面的,主要还是怕秋娘母女出去张着嘴巴乱讲,为了娶亲遣散姬妾是美谈,就没听说哪家郎君是要逼死家中女人的,只怕坏了张展名声。

    员外夫人不得不出来做和事佬跟邵代柔作保:“就是当真要走,也不急这一晚上,眼下秋娘这身子骨怕也经不起再折腾,这么的,今晚就安安心心歇下一宿。已经说好了的,明早大夫还来,叫大夫瞧了再说走不走的事。”

    邵代柔眼睛只往秋娘身上转,本就长得柔,再经过身与心的两道鬼门关,整个人像一朵被大雨砸在地上的花瓣,确实不适合再折腾,只得就这么将就一夜。

    邵代柔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留秋娘一人,也不管合不合适,非要陪秋娘住一晚。张家理亏,自然不好有什么异议,由得她不伦不类在房里留了下来。

    自然是俩人都几乎一夜没阖眼的,邵代柔在黑暗里听着秋娘因为忍疼而压抑的抽气声,邵代柔蜷缩着腿脚,都不敢碰到秋娘,身旁蜷缩的影子是那样的单薄,她都怕一碰就碎了。

    点灯熬油似的熬了两个时辰,到天慢慢放亮的时辰,秋娘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

    大夫也说,最好先卧床静养个几日。也不晓得他们张家请的什么大夫,调整过药方子临了要走,特意折返回来叮嘱,说秋娘到底是在鬼门关口打了个转,只怕惊了魂魄,好好将魂定一定,别被路上小鬼勾了去。

    这种鬼鬼神神的事,但凡放在自家身上,邵代柔是半个字不会理会的,横竖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好怕。只是放在秋娘身上,她就宁可信其有了。

    张员外始终怕秋娘跑了,眼看员外夫人跟邵代柔还算能沟通,暗里给了个眼色。夫人无法,只得又出来道:“南珠的事我管不着,性命我在这里照看着,我就是自家出事,也不叫秋娘子出岔子,你尽管信我。”

    邵代柔亲手熬来汤药,打发人回卫家请了兰妈妈并两个小丫鬟来,明着说是侍疾,谁都看得出是为了什么,当着卫家来人的面,张家就是做样子也得先做一做。

    折腾了一夜的秋娘好不容易合了眼,邵代柔不能一直伴着床前,还要等陈王府的人来接她去牢里。兰妈妈送她出去,刚推开屋门就是轰隆一声炸响,吓得两个人都是一个哆嗦。

    邵代柔仰起脖子张望灰蒙蒙的天,“这雷劈得,春天不春天的,倒像是春夏都乱了。”

    “天爷无眼呗,还能为什么。”

    从前头天井里经过的张家大娘冷冰冰扔下一句。

    惊雷过后就是泼天的雨,春天往往多雨,今年尤其多,像是大地的眼泪,要浇灭这世间所有的期望。

    麻烦一桩一桩地来,只好一件一件地办,说是办,其实也办不成,就不是她能办好的事。闲着也就是过问出去找宝珠的下人,还是没什么音讯。下晌陈王府的人总算拖拖拉拉来了,邵代柔跟着又去了一趟大牢,把郑礼夫妇信里写的东西告诉卫勋,其实她始终不太明白“自戍边州”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要撂挑子……造反吧?!

    几个字光是在脑子里蹿一蹿,她就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然而这份恐惧距离她太遥远了,怕是怕的,又好像怕得不那么真切,还不如怕一只刚从脚边蹿过去的大灰耗子来得跳脚。

    邵代柔弄不清楚,横竖是跟脑袋脖子连着的大事,说什么都不敢写成字带在身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小心背得了,再来小声讲给他听。

    卫勋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地牢里光线昏暗,其他牢间里勉强还有一扇小气窗,他这间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阴影落满了他大半的肩背,连带着脸上也照不清。

    邵代柔想追问,嘴巴蠕了几下,到底没敢,既担心不是她揣测的那个意思,折腾来折腾去一大通还是无解,更怕真的是那个意思,将来会闹得什么下场,说死都好像太轻了?她就连想象都想不出来,不过……

    她环视一圈这座森森然的大牢,随处可见的蜘蛛网和墙角的死耗子,站久了腿骨头都冷浸得疼,熏天的腥臊味道都是其次,困在这牢底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横竖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今春多雨,又潮又冷,她给他带了衣裳,早上托兰妈妈一并从家里捎上的,一件狐皮的氅衣,她紧挨着栏杆轻轻为他掸着,问他:“那信里说的……你怎么想啊?”

    氅衣对她来说太重,她一只手托着,连手腕上的青筋都在使劲。卫勋看在眼里,说着“不妨事,我自己来”伸手把衣裳接过来。

    嘴上不提,计较一个接着一个钻出来,让心底下一时间乱成一团麻,他一向知道郑礼为他不平、为卫氏不平,即便前次听邵代柔提起信件一事时心中已有猜测,但他不愿意去深思,卫家人怎可能心甘情愿做乱臣?不论皇帝要给他扣上什么罪名,至少将来下去见到列祖列宗,他能问心无愧。若是迈出那一步……

    他不会反,但为人臣子,不顺就是反。

    他也不可能不考虑郑礼的下场、卫家军所有将士的下场,还有毛慧娘,毛家上下还在京中,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他可以放下卫家的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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