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更是要仔细,不可叫卫氏先祖寒了心,尽显天听仁厚。

    下了朝的南书房里,皇帝勃然大怒,摔了不少东西,“当街持斩|马刀,谁还当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卫家小儿莫不是在威胁朕?!还以为拿高祖皇帝撑腰,朕就怕了他不成?!”

    皇帝人前人后的姿态,陈菪一五一十转述给了卫勋,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讲完了,就一句话:“金身案是我办的。”

    一面栏杆之后,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地上仅有破席一卷,并未有任何优待。卫勋高热刚退,人还有些苍白,虽没有应声,面上倒是无太多意外。

    陈菪一反常态挺有耐心的架势,娓娓道来:“都说集结号召百姓捐金的那赵员外卷了银子跑了,当真冤枉人家了,其实他没跑,只不过是死了而已。”

    “从那商贾家中查抄出我写给他的信,那信也是出自你手。”

    虽只是猜测,卫勋语气却笃定。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份能耐!”陈菪十分骄傲扬起下巴,一开腔就没个停,

    “说起来,信的事能办成,还得感谢姓施的那一大家子,从哪座仙山上请来那么一位善拆字拼信的能工巧匠,才让我做得这么一封信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施家那么多人,竟然挑不出一个脑子好用的,都干栽赃陷害的脏活了,好歹得有点意义,究竟想不想让你娶他家那老姑娘,也该得有个说法吧?合着既要又要的好事全要让他姓施的占去?优柔寡断磨磨唧唧的。”

    卫勋沉默地听着,他本就寡言,此刻更是像在听旁人的事一般。陈菪说得嘴都干了,也得不到他半个字,难免有些不快。

    陈菪这个人,睚眦必报,他不快了,也得叫别人也一道不快。

    于是话锋一转,戏谑道:“早知道那小寡妇如此好用,哪还犯得着我大费周章折腾一出金身案来。”

    卫勋终于看他一眼,持重神情也有过一丝起伏。知道是陈菪的言语计谋,尽管心中为邵代柔所牵动,并不中计,绕开她的名字只谈别的:“陛下有诏在前,除我兵权卸我甲胄,我随后便让斩|马刀现世,陛下失了颜面,必不能容我。至于金身案,是为了给陛下一个明面上处置我的理由。”

    陈菪蓦地嗤一声,横斜着白他一眼:“所以说我就不爱跟你们聪明人打交道,费七八力忙了一大通,结果你揭晓谜底的乐趣都给我剥夺了,没劲。”

    见卫勋不进套,陈菪还不死心,更加过分说道:“不瞒你说,对那小寡妇,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点小时候的共同回忆,对着那张脸共处了几日,我确实是动了点心——”

    话还没说话,卫勋已是脸色骤变,阴沉面容风云变幻。

    眼看要谈崩,陈菪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又是一个峰回路转:“不过我好歹守住了没动她。我要碰她一根手指头,哪还有现在和你心平气和站在对面说话的机会。”

    仍是激怒了卫勋,他本就身高体阔,盛怒之下眉宇气度逼人,冷冷道:“小王爷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必然——”

    “知道了知道了,否则你抹我脖子。行了,不说这个,要不——”陈菪笑了笑,倏忽换上一副正色,“我说点你不知道的,怎么样?”

    卫勋蹙眉扫过他,一言不发。

    “如今看似太平盛世,实情如何你应当比我更为清楚:东崎王近几年大肆囤粮囤铁,意欲何为谁都心知肚明;北方大小弩虏部落向来虎视眈眈摩擦不断,老单于行将就木,身后怕也是风云一场;再往南看,左里群岛不过是陛下执念一个,却正好给了南蛮起兵的借口;更勿论废太子幽死后,其子嗣开始集结旧部……”

    陈菪说到激昂处,话间顿了顿,猛地一捶栏杆,高声道,

    “卫勋,眼见天下大乱,皇帝昏聩,无识人之能,亦无容人之量,难堪君主大任,你我又何尝能够指望得上?天下更如何指望得上?!卫勋,我问你,你随我一起,把这乱世搅他个天翻地覆,当如何?!”

    卫勋眼中倒映出牢灯跃动的微弱火光,虽神色如常分毫不显,心底难掩一道惊色。

    纵使他早就感觉陈菪不似外表那般浪荡疯癫,却也不曾料到陈菪竟有逐鹿天下之心,且不单是敢想敢说,森严如京城大牢,陈菪能进出自如暂且不提,竟连犯上谋反的言论都毫不避忌,显然不声不响将如此重地尽在掌控,可见一斑,反叛想必也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恐怕早已暗地蓄兵养马不知多日,就连卫勋也没有半点耳闻,陈菪其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见卫勋久久不语,陈菪耐人寻味地眯起了眼睛。

    卫勋的反应跟他先前想的有所出入。

    这次原本就只是一次试探而已,要是卫勋一口答应下来,他反倒要生疑了,但他以为卫勋会痛斥他大逆不道必遭天谴,没想到卫勋听完只是平静——出人意料的平静。

    半晌,卫勋再度开口,只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究竟从他身上想得到什么。

    陈菪也没什么好瞒,头一回以开诚布公姿态对他道:

    “死士易得,统帅难求,我一向关注你卫家儿郎战绩功勋,但只是远观尚且不够,便使了些计策让皇帝下令让我跟你西剌同行。近看你临危不惧,被长刀团团围困仍能使你我二人全身而退于西剌王宫,仅凭几句口舌便说服两州长史司马借兵于你,短短十数日便将本是一盘散沙的录州军和沙州军整合起来皆听你调遣,不出一月竟以四千人大胜西剌军队共计两万七千余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世上竟有人能做到。卫勋,你分明是一把稀世凶刃,不想竟自甘除去锋芒,实在可惜!我说我惜才,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你助我得势,金银财宝、功名利禄,尽你拣选,便是你要封王,我也绝无二话。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怨我给你设下今日死局,若你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能容像你这般悍将在朝。”

    陈菪言辞扇动,言罢端详,却未见卫勋脸上有半分动容,不禁恼怒,更为加码激他道:

    “得了,卫勋,说句实话吧,对皇帝,难道你就半点不恨?以卫娘子英武聪慧,当年若是皇帝能倾向卫氏一分——不,哪怕半分,卫娘子卫公怎会当真葬身沙场,令兄长亦不会年少殒命。皇帝只要你们为他守住边西州,守得住边疆和平,是他帝王功绩;倘或守不住,他又哪里在乎卫家人死活!卫勋,我实在为卫家人不值!你就算不为自己,总也当为父母兄弟抱屈一二!”

    卫勋就那么面无情绪站在那里,眉间稍有凝重,仍是不动如山。

    扪心说一句愧对卫氏先祖的话,卫勋的忠君之心并不像陈菪以为的那般坚定,都是宗室,血脉究竟乱没乱还两说,再说了,就算真乱了又x怎样,王朝更迭也不过是天道轮转。

    也许是自幼便默认旁观卫氏衰落的缘故,卫勋对王权争夺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成王败寇的规则在他眼中不过尔尔,得了天下,坐在那把髹金龙椅上,然后呢?又当何如?换另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罢了。

    当今圣上也好,陈菪也罢,那把髹金椅上坐的是谁都无关紧要,只不过是再度将自己卷进波谲云诡的权利争夺中去,只他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倘或得上天眷顾赐他妻小……

    邵代柔的身影在卫勋脑海中一闪而过,搅动起最缱绻的温柔,他再也不能假装心无旁骛,无论是骗她还是骗自己。

    卫勋想,若是他有了后代,不过是叫一代一代再重复走一遍卫氏的来时路。

    除了邵代柔,卫勋没有欲望也没有所求,所以什么都动摇不了他。

    陈菪大费了一番口舌,虽说对卫勋不会一口答应的结果是意料之中,见他如此不为所动,还是颇为不悦,还想再劝,想想,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你姓卫,你们卫家人啊,就是愚忠。得了,你慢慢考虑吧——不过也别太慢了,我这个人,耐性一向不大好。”

    卫勋余光瞥见陈菪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想他陈菪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半点不怕自己去告发。毋怪,以他如今的处境,全天下最叫皇帝信不过的人恐怕就是他卫勋了。

    陈菪人都要走到转弯处,停了下,突然几步折返回来,其实卫勋并未表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陈菪还是调侃笑了:“我猜,你还有话要问我?比如,别的……什么人?”

    牢中光影昏暗,卫勋身影半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心中波澜,静默不过片刻,今日还是头一次有过松动。

    “她怎么样了?”卫勋偏过身去,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皇帝那么小一点肚量,你不问问自己处境,还在惦记——”陈菪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我说那小寡妇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让你五迷三道成这个地步?”

    陈菪不可思议凑过去看,竟捕捉到卫勋目光中罕见的一丝柔情。

    心下咂舌,陈菪压下心里突兀冒出的逆反,就不愿意把关于邵代柔的实情告诉卫勋,摆出一脸不屑:“她?她一后宅妇人,能有什么事。”

    还真叫她遇上了两个麻烦,像她那种心不够狠当断不断的,是绝做不出与尽会拖累自身的娘家人脱离关系,不止卫勋关心,其实陈菪也好奇,她究竟有没有那个能耐平稳化解。

    第123章 利害

    找宝珠的事情,压根没有进展,秦夫人一来不许报官二来不让声张,找起来简直举步维艰,邵代柔望着这茫茫世间,只觉得同大海捞针无异。

    点灯熬油地熬了几日,邵代柔实在憋不住了,又想去报官,还有秦夫人来京以后结交的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人多力量大,也想厚着脸皮托人寻上一寻。

    把秦夫人气得够呛。其实秦夫人也急,比邵代柔更急,这两日开国伯府使人来谈亲事,秦夫人一颗心高吊在嗓子眼里周旋,原本已经头昏脑涨昏昏沉沉的,被邵代柔一句话惊得跳起来:“你听过哪家大姑娘不见了是大张旗鼓去找的?你叫她回来以后还怎么做人?别说开国伯府,哪个正经人家会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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