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真正吃惊坏了,连礼数都忘了,直勾勾瞪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圈儿,“什么时候的事情?”

    卫勋眼中却更是叫她读不懂的漠然,“十多年前,我幼时随父亲母亲赴插柳宴时,曾见过大嫂一面。”

    邵代柔一头雾水,“插柳宴?那是什么?”

    卫勋向她解释道:“是邵国公府在开春时设的宴席,品春酒宴寒食,斗诗斗茶,是京城春日里最热闹的宴席之一。”

    邵代柔又问:“十多年前,那时你多大?”

    “约莫五六岁。”卫勋道。

    “啊呀,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你记性还怪好,五六岁的光景都还记得!”她惊讶又好奇地打探,“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对了,你是哪一年生的,和我一般大吗?”

    这么巴巴追问男人的岁数,兴冲冲问完,等回过神来,骤然冒出些窘迫来。

    与人道属相,尤其对方是年轻女人,感觉确实有些异样,除了六仪问名,恐怕再少有类似的场合。

    卫勋顿了顿,实觉不妥,但更不忍叫她难堪,还是照实答道:“我属虎。”

    “那你比我大三岁。”邵代柔强撑着神色,不去想那些该想不该想的,故意夸张地掰着手指数着算年数,“哇,这么说那时我才两三岁?两三岁的我……是什么模样来着?”

    卫勋虽记性过于常人,倒也不是什么细枝末节都能记得,之所以会对幼年的邵代柔记忆如此深刻,其实是因为一段极为不愉快的经历。

    邵公宴大宴宾客,歌台舞榭,侈靡至极,在宴会就将推入盛极时,突然有奶母领了一个华美锦衣的小女娃来,硬生截断一派欢庆。

    小女娃一直哭哭啼啼不肯安生,邵公爷和盈夫人又是诱哄又是安抚,询问良久才得知,原来是先前与家中其他雉儿玩闹时弄丢了一颗珊瑚珠子。

    祖母盈夫人把痛哭失声的孙女抱在怀里,心疼不已,哄着哄着,竟也跟着低泣起来。

    也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一同打闹的稚子是国公夫人的嫡孙,盈夫人有意作筏子寻不痛快。

    那时盈夫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依旧貌美风韵,低眉流泪来我见犹怜,一把好嗓子婉转如莺,“倘若是见我不如意,万事冲着我来就是了,拿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文章呢。”

    盈夫人这一哭,便把邵公爷给哭急了,冲冠一怒,为了盈夫人大动干戈,狠狠当众责罚了嫡孙不说,在宾客未散时便派人几乎将公府翻了个底朝天,誓要将那颗惹得孙女掉小金豆的珊瑚珠子找出来才罢休。

    最后还是陈府小王爷等开宴饿得腹痛,当场舍了一枚南珠相赠,哄得小小邵代柔眉开眼笑,才为一场闹剧划下了终点。

    其中的诸多细节卫勋已记不太清了,对邵代柔幼年时期的相貌到底可不可爱也毫无印象,彼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娃在宴席上无尽撒泼哭闹的画面,印象十分不佳。

    “将军?”

    随着一道些许保留试探的声音,在卫勋面前浮现出的是一张总是憔悴苍白的脸,直到今日离了李家才稍微显出些血色来。

    “嗯,我在听。”

    卫勋垂眸看着她,实在难以将那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女孩和如今的邵代柔联系起来。

    “噢!”邵代柔还在兴致勃勃追问,“还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巧的缘故呢!那时我们说上话了吗?”

    从过去的要风得风要月得月,到如今在窄屋中替人缝衣菹食度日,她吃了多少苦头?未来又还有多少苦难在前面等着她?

    卫勋望着她异常晶亮的眼睛,叹息声被风卷走,只摇头简短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哎呀,太可惜了……”邵代柔呢,只为她和卫勋曾经有过一段渊源而高兴,对于他说的什么插柳啊什么宴席啊,她是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管他呢,只要有纠葛就是好的,过去碰过面,现在交错过,至于有没有未来,那又有什么要紧。

    第26章 雾里

    邵家的堂屋看上去还维持着气派的风貌,然而却处处经不起推敲,没有花足银子的修修补补原原本本地呈现出岁月的蹉跎。

    大段飞逝的时光横亘在眼前,邵平叔见卫勋的第一面便不禁惊叹道:“呀,小二爷竟然都长这般大了!”

    卫勋刚绕过屏风,躬身打拱向邵氏夫妇问候,“都是晚辈的不是,应当早些来拜访的。经年不见,二老身子可还康健?”

    “哪里的话,这程子你为李家大爷的事情来回奔走,我们都晓得的。劳二爷记挂,我们都好。”

    秦夫人从主座的太师椅上慢慢起身,朝卫勋慢行了几步,见他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露出赞许和怀念来,转头问邵平叔道,“你瞧瞧,是不是颇有卫娘子当年的风范?”

    邵平叔眼中也满是称许,只是卫勋身形实在太过高大,让邵平叔要仰着脖子才能看他,于是便大笑道:“这块头,倒是跟卫相公如出一辙。”

    秦夫人也跟着笑一下,嘴唇却迅速抿起来,满面悲痛道:“听闻卫相公去年……”

    却像是哽咽说不下去的样子,扭头抽出帕子紧紧捂住了嘴。

    邵代柔大为吃惊,这几日卫勋一直身着缟素,原本只以为是给李沧体面,没想到竟然还有守孝的缘故在里头。

    卫勋神情克制,只嗓音略略沉下去些许,“是,父亲是年前去的,不过走得很快,并不痛苦。”

    邵平叔又是一叹,“还有卫娘子,想来也走了有三年了吧?”

    在得到卫勋点头肯定之后,邵平叔长吁短叹,感慨良多,想上前拍一拍卫勋的肩,抬手却发觉高度有些勉强,于是改为拍了拍背,再长叹道:“尤记得当年卫娘子飒爽英姿……唉,小二爷,今后卫家就要靠你了。”

    卫勋身形挺直,不卑不亢道:“只当竭尽全力,望不负卫家门风。”

    也许是习惯于不外露,他的一切情绪都是内敛的,若是今日不提,邵代柔完全无法看出来他沉默地背负着父母双亡的伤痛,还有撑起门庭的沉沉重担。

    其实她才真真正正是过江的泥菩萨,卫勋的身份地位高高摆在那里,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心疼的。

    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冒出一个个酸楚的空洞,迫使她将那些对他来说应当是十分多余的柔软情绪顺着注视细细密密地送过去,捧到他眼前。

    卫勋的注意力没有办法不被这样浓烈的情绪吸引,他有些讶异地看过去,凄丽的柔情分明似流水,却竟然也是灼热的,直面上去,仿佛被什么灼烫了一下,将方才提起已逝父母时难免升起的灰暗心绪一扫而空。

    一根看不见的模糊丝线悬而又悬,看似就要断了,或者原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不仅让卫勋心神一震,叫邵代柔也心惊胆战起来。

    幸好,这样不明所以的光并没有存在太久,邵代柔的大哥邵鹏急匆匆跨过门槛闯进来。

    “听说卫二爷来了?”

    紧随着他身后,媳妇金素兰也领着两个丫鬟跟了进来。

    邵鹏刚得了消息赶回家,满头还挂着热汗,他为人并不讲究,抬袖便去擦。

    金素兰一见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也不管还有没有外人在场,当着众人的面便斜着眼睛嫌弃冷哼道:“瞧你那窝窝囊囊的样子!”

    秦夫人皱起眉头,压低嗓子低斥一句:“素兰,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就算作是警告了。

    然而这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金素兰是半点不惧怕的。

    就说这邵家里,邵平叔这辈子是做不了官的,没人敢顶着上头的风启用他。

    再说了,就算用他又能怎么样?这人自打出生起就没干过一天正经勾当,整日就晓得吃酒吃茶,拎着千金不换的鸟笼子到处溜达,要么就冷不丁抱一块贵得吓人的石头回家,每到年底就有一堆商户们登门来要销账,全然不顾家里开销几何,这永世填不尽的窟窿一半都是靠她的嫁妆在往里填,是以公婆在她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

    至于她的丈夫邵鹏,彻彻底底就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窝囊废,全靠着她父亲提携才勉强混得了个官做做,听说做得也不如何好,平时里x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里还有做丈夫的气度。

    要她说啊,阖府上下,也就两个姑娘家拎得清些。

    邵宝珠就不去说她了,年纪还小,秦夫人知道儿子不成就,一心想靠两个女儿的亲事回京城去,宝珠还有两年及笄,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被秦夫人卖到哪个高门里换前程。

    邵宝珠为人没走偏,估计全靠同屋的姐姐领路,所以了不起的还是邵代柔,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勉强着一手将妹妹带起来。

    不过这世道么,女人家能干了,反而是祸不是福。

    说起邵代柔,金素兰的态度复杂介于讥笑和怜悯之间,若是不提李沧的下场,倒还算是得了一段大好姻缘,可惜啊,福比纸薄,只能怪天怪地,还能怪得了谁。

    金素兰不善也不屑于遮掩情绪,惹得秦夫人不满瞥了好几眼,当着卫勋的面也不好说她,于是秦夫人对邵鹏道:“鹏儿,带着你媳妇去厨上安排安排,夜里摆上一桌席面,好跟卫小二爷好好叙一叙。”

    然后又叫宝珠:“带你姐姐回房去收拾收拾,既然要住上好几日,还是好好置办一下。”

    以往都是姐姐带妹妹,现在姐姐成了外人,只能指着年纪更小的妹妹顶起一片天了。

    邵代柔其实不想离开,她生怕卫勋请过安就即刻要返京去,从此天南地北,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磨磨蹭蹭不愿意出去,不过听秦夫人说晚上还要设宴款待卫勋,这便松了一口气,又怕他不答应,不好开口留他,只能拿眼睛盯着他,盼望他会应允。

    青山县四面陡峭环山,夜路不好走马,卫勋原本已经打算婉拒秦夫人的留饭,然而边上却有一双充满期盼的眸子热切地凝望着他,热络过分得有些扑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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