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

    卫勋没有与那道憧憬的目光交汇,他侧对着,却感觉像是能看清其中的每一缕变化。

    见他似有推脱之意,邵平叔也一再劝道:“是啊,小二爷,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不迟的,到时我打马送你出城,便宜得很。”

    于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在让他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代柔终于将心沉回肚子里去,肯按照秦夫人的吩咐往外去,还没出门呢,宝珠就悄悄牵住了她的手,稚气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一定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

    等邵代柔也往门外去,小辈们都被支开了,秦夫人使人上了茶水,这才坐下来好好端详卫勋的样貌。

    不同于邵平叔那般眉清目秀得标致长相,卫勋当真是丰姿潇洒器宇轩昂,秦夫人此时愈发觉得男人家要高大挺拔才好,个高肩宽才能撑得住家,于是越看越满意,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要是能把宝珠配给他就好了。

    可惜的倒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岁数差,秦夫人依稀记得,卫娘子还在世时是为卫勋说过一门亲的,即便亲事最后没有定下来,以邵家如今的落魄,也断不可能嫁女与他为妻。

    因为不可能圆满,所以比什么都没有时更加遗憾。

    邵平叔想得简单,一心高高兴兴地招呼卫勋吃茶。

    秦夫人压下对缺憾的怅惘,再瞅他一眼,另起话头问:“小二爷这趟回京,不晓得有没有见过我父亲?”

    卫勋手端一盏青瓷撇口盏,是秦夫人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的好瓷。

    刚揭开茶盖,见袅袅热气冒出来,忽然间无端端想起邵代柔来,想起时常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如烟如雾的淡淡哀愁。

    他为这番全然莫名且无谓的联想而沉默,只一顿便合上盏盖,侧身将盏置放于几上,一心专心答秦夫人的话道:“常朝时见过秦观察一面,不过并未说上话。”

    秦夫人只当他嫌茶汤烫口,并未多想,接着问道:“我父亲他一应都还好?”

    卫勋无意瞥一眼邵代柔离去的方向,合拢紧闭的房门一并阻断了他的视线和思绪。他说:“瞧上去精神十分不错,秦观察老当益壮,夫人不必牵挂过多。”

    “叫我如何不牵挂呢?”秦夫人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瞧着父亲母亲年岁渐长,我做女儿的却不能在父亲母亲跟前孝敬……”

    邵平叔赶忙上前去哄,秦夫人从邵平叔纤瘦的臂弯里瞄卫勋,发现他脸上并未表现出动容,于是只情真意切地哭了几下便精准收住,不叫任何人厌烦。

    “叫小二爷见笑了。”刚刚哭过两场,嗓音还带着哭腔,秦夫人就着沙哑的哭腔对卫勋祈求道,“我虽不能长侍于父母身侧,心里记挂,有事没事时总惦记着给二老做一些衣服鞋靴,这些年陆陆续续的,也攒了好一些。不好叫二爷太过为难,我挑拣几样尚且看得过眼去的,劳烦小二爷一趟,请带给我父亲母亲,只求能够抵一抵我的不孝吧!”

    说到后面,几乎是低声喊破了音,不然简直不能够彻底释放她心底的恨意,秦夫人这一生最恨的两个人,制造她这一生的不幸源泉亲事的继母,以及事后对她不管不问只当没有这个女儿的父亲,她恨,无比痛恨,但却还是要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讨好,哪怕只有一线回到京城的机会,她也不能放过。

    秦夫人哭得伏倒在椅子扶手上,一种刻意压抑下的声嘶力竭,像旁边茶吊子里一锅将沸不沸腾的水。

    卫勋突然又无缘无故想起来,先前邵代柔在他面前跌倒,是断然不应当的。

    食指在案几上毫无意义地敲击两下,他听见自己冷静地开口:“有件事情,原本不该我开口,但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算我僭越也好,什么都罢,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多事向邵公并夫人提上一提。”

    秦夫人断断续续收了眼泪,邵平叔也正坐回椅中,问他:“小二爷但说无妨。”

    卫勋正襟危坐,十分清醒,“我并不了解大嫂与沧大哥亲事的过往,但就眼下看来,大嫂年纪轻轻,李家也实非好去处,不应当叫大嫂将往后余生都葬送在无望的怀念里。”

    秦夫人和邵平叔对视一眼,“小二爷的意思是……”

    “大嫂年纪尚轻,除去守着牌位寡居半生,应当还有许多选择。”

    说出这句话时,卫勋是真心在为身为他大嫂的人作打算。

    对,没错,改嫁,只要邵代柔嫁了人,一些莫可名状的雾里花便再没有了深思的意义,故事便不会再往一些匪夷所思不该去的地方去,是对邵代柔最好的结局。

    秦夫人听得心绪飞转,原本她没有想到卫勋竟会提这件事,还打算等夜里席面上酒过三巡了再借着往日两家稀薄的来往来托一托他。

    可既然他这会子主动提了,岂不是更好的机会?回京的一线生机就在于此,无论如何也要赖上他。

    “托小二爷带东西便已经添了麻烦,可既然小二爷提起这一桩……我便是老脸豁出去,还有一事相求。”

    秦夫人起身在屋里旋了几圈,非常作难,

    “原本呢,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该对小二爷提起的。不瞒你说,就在刚才,我和平叔还正说起想替代柔改说一门人家的打算。青山县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人,要是代柔在本地改嫁,我怕跟李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不好过去。如此倒是厚颜求一求小二爷,你在京城来往见识的丈人衙内多,要是有哪家夫人仙去的,那是最合适,不过代柔是嫁过一回的,也不好挑三拣四了,倘或碰上讲理的诗礼人家,只要肯将代柔正经入册,我想着,倒也比在李家那个泥潭窟窿里陷着来得好些。”

    说着,秦夫人眼中再一次涌上泪花,万般恳切道,“我晓得是唐突得很了,还望小二爷看在我做母亲的一片拳拳之心,万万体谅些个吧!”

    一个婆子方才被秦夫人派了出去,到正房取了秦夫人给秦观察夫妇缝的衣裳鞋靴,这时正抱了东西回来,一开门带进了无数刺骨冷风,寒风吹得云层淡去,再扑进屋里,风里带着寒意和水气,叫人骤然清醒起来。

    “我知道了。”

    卫勋沉思片刻,应承下来,“即便是看在沧大哥的份上,我也应当帮这个忙。待我回京,便去寻冰人替大嫂打算起来。”

    第27章 闲话

    还没走到偏厅,邵鹏和金素兰就起了争执,金素兰径直要出门,x邵鹏较真拦住她:“母亲说要你我去厨上——”

    “我不去!”金素兰急着要去给金县令通风报信,几次要走都被邵鹏挡回来,气得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是什么地方?污污糟糟的,脏了我的鞋,要去你自己去。”

    说完压根不等他答应,甩着手帕扭身就领着丫鬟走了。

    邵鹏一连受了两回奚落,圆润的脸盘上渐渐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旋即转了弯去了书房。

    “给我进来!”

    邵鹏一脚踹开门,朝小厮怒喝一声,自己气冲冲地闯进了房里去。

    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小厮就晓得要遭殃了。

    每回大爷在大奶奶那里受了气,不敢顶嘴,回来就要打他一顿泄愤。

    门缝紧闭,竹条声啪啪作响,怒骂声不甚清晰。

    “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将来我就是正经国公爷!轮得到她指手画脚?!一个小小的县官之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

    不多时门开了,小厮一瘸一拐地从门缝里溜出来,嘴里斯哈斯哈倒吸着凉气,私底下都笑大爷是个傻子,倒也不是完全傻,还晓得打人不往脸上抽。

    还能怎么着呢,能死倒还一了百了,可惜命再烂也轻易死不了,那就稀烂活着呗,活着就得继续恶心,金素兰是这样,邵鹏是这样,他一个书房小童,还有什么不能认命的。

    *

    金素兰从得了消息就立刻遣了人回娘家通风报信,听说卫勋晚上要在邵家用饭,县令金大彪赶紧不请自来,假意得了些年货顺道分一些,还得装模作样惊讶一回:“啊呀,卫将军也在!”

    卫勋自然心里清楚,反正是客,倒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再说碰上的主人家是好交友好热闹的邵平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大家统统一道留下来用饭吧。

    男人们自有男人们的话题,秦夫人由得他们去了,自个儿回到屋里。

    她打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邵鹏和金素兰,宴席上一道道菜都要自己来安排,卫勋还在孝中,想来肯定要把素斋做出肉样子,想一想花销真是肉疼,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卫家人的承诺比旁人总是来得要可靠些,卫勋既然肯应下邵代柔的事,秦夫人的心就基本落回了肚子里。

    可惜邵代柔毕竟是嫁过人的,连天都压在半中不上的高度,房檐还能修得高到哪里去?

    眼下的的确确是要为邵代柔改嫁打算起来,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邵宝珠的亲事更值得筹谋。

    可惜实在不好跟卫勋那样的大老爷们去说合,要是这趟卫勋是带着夫人来的就好了,女人之间说起儿女倒容易,酒过三巡再开口请她帮忙回京掌一掌人家,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安排妥了,把人都遣散,独自留在房里,靠久了腰背发麻,秦夫人换了一头,望着窗台,眼见冬日稀薄的光渐渐暗下去,心里想道,没想到卫勋这个年纪还是孑然一身,只知道很多年前卫娘子替他定了施家的闺秀小姐,不想这么些年过去二人竟然还未完婚。

    自从邵平叔被赶出京城,素来跟秦夫人交好的夫人小姐们唯恐惹火上身,争相与秦夫人断了联系,是以秦夫人断了京城消息的门路,也不晓得卫勋的亲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缘故。

    兴许是年纪渐长,只不过倒着想一想事情,竟然想得一侧头都痛起来,手指打圈划着额头,忽然听见敲门声响,原来是秋姨娘来了。

    秋姨娘手里端着个托盘,不论来干什么,先稳稳当当行个大礼把安请了,得了秦夫人一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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