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七七被带到了最深处一间厢房,进门时,那三角眼的老媪捏着她的脸向屋内道:“看好了,若她跑了,你们也要跟着挨揍。”不及屋内的人回应,她便被一把推了进来,踉跄摔倒在地。

    屋里的窗户被木板钉着,因此光线极差。此时约莫正值午时,却昏暗的半响看不清内里的人物。钱七七这才恍然,门口那晒着太阳的人为何一脸陶醉。

    待适应片刻,她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对面床榻上两个瘦弱的身影,一个半躺着,一个躺着。

    “春晨?”她试探性的唤了声。

    那躺着的女子抬起头看过来,很快又重新躺好。

    钱七七向床边走去,那半躺的开口道:“她说不了话了。”

    “为何?”钱七七向床边挪去。虽说在永平王府与春晨接触不多,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春晨好似也认出了钱七七,只是虚弱的连惊讶都只是眼睛微微撑了一撑,便无力的半合上,喉间一阵呜咽。

    钱七七摸了摸怀中的身契,腰间的痛还若隐若现。她看着昏暗中的女子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待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她得知春晨身边的娘子叫凤儿。凤儿原是个布商家的小妾,被一帮恶人抄了家。家主和家中男丁被拉去某处矿地,女子不是没入奴籍便是被送去了风月之地。

    她因出了疹子,暂且被关在大业坊。她倒想的开,说横竖都是要发卖,只盼着寻个富贵人家不愁吃穿才是。他说春晨被卖来之前便被主家灌了哑药。

    那便是胡茹萍了。钱七七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她?看来闻溪也是她害的。

    那凤儿说了会话,倒有劲了,起身去院中那胡毯上挤着晒太阳。钱七七趁机掏出身契,扒在床头:“春晨,你看这是你的身契。我今日便是确认你在此处,我是来救你的。”

    春晨说不出话,无神的双眼怔大看了看钱七七手中的身契,转而呜咽着摇摇头。

    “你可是不信?”

    春晨干裂的唇抽了抽。

    “我知你心里有疑惑,此事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但我承诺,待你出去,我定将这身契还给你,还你自由身。”

    春晨依旧躺着,却挣扎着伸手半握住钱七七手臂。昏暗中她突然被拉近,从春晨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惊恐和着几分疑惑,伴随着她不断摇头,喉间再次发出浑浊呜咽声。

    “当然我不仅仅为了来救你,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想查胡茹萍。”

    “那年上元节,二娘子”钱七七一顿道:“我”她指了指自己:“那时丢了阿奴,可是人为?”

    春晨点点头。

    “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可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二娘子丢失,可是人为?”钱七七重复。

    春晨点点头。

    “可是胡茹萍?”

    春晨又摇摇头。

    “对!不是胡茹萍,是胡聘对吧?胡茹萍谋划,是他干的!”钱七七急切道。

    春晨依旧摇摇头。

    “那是谁?”她泄了气,顿了顿又问道:“柳毓眉?”“陈灵儿?”问完钱七七才意识到双生子出生时,陈灵儿和柳毓眉还未过门。

    那还能是谁?

    “家中下人?”

    春晨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钱七七。

    “都不是,那是何人?”

    “是王府外的人吗?”钱七七又问了一句。

    春晨背对着他,摇摇头,喉间一阵呜咽便不再作声。

    那除了阿耶阿娘还能有谁?钱七七伸手去拉春晨,可她只是倔强的躺着不再回应。

    第53章

    长乐坊一处宅院中, 曲水流觞,崔隐与一男子正对面而坐。

    “崔特使已与罗骏交涉,下一步该如何?”说话的男子着缠枝宝相花纹半臂圆领袍衫, 英朗的五官中高耸的鹰钩鼻格外显眼,眉宇间透着几分审慎的精明。正是行首窦寅——景教司铎窦蘅之子, 窦记钱庄现掌舵人。

    “他的账簿虽有假,但顺藤摸瓜,确实查出这太平商行敛财无数, 皆汇兑至河西。”崔隐声色沉沉。说至此, 他又想到含元殿前,那位河西的镇国大将军薛存念遥望睥睨之态。又想到他对着自己一番打量,眼神狠戾的问了句:“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他心中一阵烦躁,他也不曾得罪此人。岂止,那日还是他头一回见他。

    崔隐掩了心事,又道:“只是这罗骏背后之人还未查到, 我们跟踪他也有些日子了。”

    “我阿耶派了些景教教徒, 以传教的名义去了你所说的那几处宅院,如你所料确实有暗道。”窦寅踢掉靸着的鞋, 索性半爬在案几上,凑近:“崔特使,实不相瞒,若不是我阿耶千叮咛万嘱咐, 您这趟混水我是万不想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京中与我窦记生意往来者百余户。可唯独这太平商行, 我是能不沾便不沾。我一介商贾不过做些生意维持家计, 不想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窦郎怎知是朝堂纷争?你还知道甚?”崔隐顺势追问。

    “崔特使可知南衙十六卫?”窦寅掠一思索道。

    “自然。随北衙禁军发展壮大,十六卫如今只剩名号。可此事与十六卫何干?”崔隐不解。

    “府兵制没落后,圣人下令禁止府兵来京服役。各折冲府虽有兵额, 但军士、军械、粮食皆废。当年罗骏曾是折冲府参事。[明朝风云录:春流文学]”窦寅咳了咳强调道:“当然我不过道听途说。当年折冲府阙官,原十六卫一些兄弟自发组建了‘神威队’。”

    “神威队数年前,在各州郡出没,所到之处劫杀无辜,逼良为娼,朝廷几度派人剿灭却收效慎微,前年被凉州刺史一网打尽。”崔隐蹙眉凝神道:“此案结案时,我刚到刑部,对那案卷如今还记得几分。依大覃律法,诸谋杀人者斩,掠人者绞。那神威队中主谋、从犯皆已伏法。那案件中不曾提及几人出自原十六卫。”

    “非也,非也。”窦寅摆摆手:“大郎难不成也信区区一个凉州刺史便可将横行多年的神威队剿灭?”

    崔隐苦笑:“惭愧!惭愧!”

    窦寅见他如此诚恳亦一脸真挚道:“因我窦记生意遍布各州郡,黑白两道皆有些关系,才得以此消息。神威队非但未消失,反倒绑了几个地方官员,做得勾当一样未落,只是比先前低调隐蔽些。我们是单纯生意人,不想与他们绑定太深,前几年便借故关了几家州郡分铺,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

    窦寅眉宇间浮出一片忧云,转而又恢复慵懒洒脱,执起酒壶向口中浇灌,自我调侃道:“我这亲手断了的生意,不就是为了图个清静。如今又不得不入局其中,阿耶的真主耶稣当真对我护佑有加。”

    “谢窦老板大义。”崔隐一揖,举杯向窦寅。

    ……

    大业坊中,太阳西下时那凤儿进了屋,又说起布商家里的琐碎家事。许久见钱七七未有反应便问道:“你也同她一般哑了?”

    钱七七呆坐在床边,半响问了句:“她是如何哑的?”

    “听牙婆子说好像被主家灌了药吧。”凤儿说的云淡风清。

    “那口马肆还要留她作甚?”

    “她自是卖不上好价钱了。只是嗓子哑了,将养好了还能做苦力,口马肆岂能亏了。我与她不同,我要姿色有姿色,定能寻个好人家,官眷也不是不可……”凤儿又开始絮絮叨叨。

    钱七七再未说话,只看着春晨毫无波澜的背影被夜色吞噬的残影也不剩。她来时已认定胡茹萍是始作俑者,而亲自问春晨不过寻个证据实锤。却不料与事实大相径庭。

    春晨对着墙再未转身,凤儿在床榻上不情不愿的为钱七七分出一角,她却未过去,只靠在墙边,努力睁了睁眼,却如何努力也看不清这墨一般的浑沌夜色。

    是自己问的不清楚,还是春晨在有意包庇谁?永平王府到底是谁要害王妃的孩儿?钱七七回忆着王府里的点滴。这是她头一回离开王府。老媪说蒙三今日有事,明一早才来。那便意味着自己要夜不归宿。她有些想念阿娘,有些想念崔隐。事先未同他说自己来寻春晨,不知明日见了可会怨自己……

    如水凉夜中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最后靠墙而眠。

    长乐坊窦寅的宅中崔隐与窦寅对酒一番,见天色渐晚惦记着去西市接钱七七。他故意让冬青告诉她,他近日都在乐游原。他甚至期盼着她抱怨一句:“有些人明明说过要带我去观星……”

    可当他到钱记附近时,却并未见钱七七。绕到西市外老槐树下,却听得淮叶说,钱七七原说要走来此处汇合,可淮叶一直等到这会也未见她身影。

    崔隐一时慌了神,派冬青去了清风酒肆与钱记瓷器,片刻回来只悻悻道:“今日无人见钱娘子。”

    “二娘子会不会在西市,遇上什么故友聊的起兴,忘了时辰。”淮叶弱弱道。

    “哪里的故友你也不问!”崔隐才咽下的怒火又腾升到胸口。他命冬青派人去魏现府邸、章平长公主府至西市沿路去寻。自己则驾车急急向乐游原而去。他心中又悔又恼,只盼着她平安无事出现在乐游原。

    ……

    翌日鸡鸣时,钱七七靠在墙边已浑沌睡去,梦里正是上元灯会的火树银花、宝马香车。如昼的朱雀大街上,闻溪抱着一儿一女正挑着车帘看出来。钱七七挑着货担路过,见车里雍容华贵的闻溪笑的灿若烟火。

    突然车夫胡聘坏笑着转身将车厢推翻,一片火势蔓延过来。闻溪一低头怀里的孩儿便少了一个。她抱着那孩儿哭的嘶声裂肺,哭着哭着她竟变成了王之韵。王之韵拦着她的货担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不见了……”

    钱七七拉着泪流满面的王之韵说:“阿娘,莫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