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去旧迎新,转眼已是元宵,这是司遥赶到墉城的第十日,是她混入军营中的第五日。

    她暗中跟踪了那位老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你冒险潜入军营找我,竟只是为了问这个事情?”老武威侯不敢置信地盯她许久,还是答了。

    “被我们杀死,吃了。”

    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

    “但哪怕老乞丐自愿,也不代表你无辜。只是,你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我在此时杀了你,你将顺理成章得到解脱,既对老乞丐心安理得,又不必忍受猛将日渐老迈的挫败。留着你,还能让你体会老去的痛苦,替老乞丐体会老死是何感觉。”

    武威侯望着她,面色逐渐复杂:“你找了那么多理由,唯独不肯承认——你担心我死了,军心会大乱,北狄趁机南侵。”

    “嗤。”

    司遥轻扯嘴角,“我可不像那个老乞丐,深陷泥潭还想拉旁人一把。会留着你这老东西,是我怕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白眼狼。”-

    司遥已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了军营,是她凭本能逃出的,还是那位老将差人放走了她?

    回过神时,她站在一片茫茫狂野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她反复衡量后最终没杀那位老将,可仇恨只是从老武威侯身上暂时离开,却没有消失。

    那股恨意本来在李、王死后已然消散,如今又凝聚成一团黑沉沉的雾气,不容忽视地缠住她。

    司遥想剖开自己心肺,将胸口里那团东西取出来。

    她想杀戮,想宣泄恨意。

    可她的仇人是谁?

    是那老将,老乞丐令人牵挂的一双眼,还是——

    她自己?

    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仇人,若是她自己,这个仇没法报——师父说她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

    司遥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中拿着她随身的长鞭。

    到一处荒村附近,远处传来几个人的呼救声:“放过我的女儿和妻子!求求你,我们给你银子!”

    是一小撮北狄人趁机南犯,劫掠x了一伙商队。求救声和北狄兵士的怒斥交错,汇集成一个苍老声音,似老乞丐无助的呼唤。

    司遥被牵引着,抽出长鞭朝那一行人疾掠而去。

    那伙北狄人冲着她大吼,骑马持刀冲来,司遥亦迎上去,源源不绝的恨从血肉溢出传入长鞭。

    唰啦!长鞭似一只玄黑的蛇在北狄兵士中游走。

    商队中的几人人也来帮忙,几十个士兵竟全被歼灭了。

    见她是个女子,众人为之错愕,千恩万谢说着“女侠”,可就在众人都松口气之时,又来了几十人。

    他们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司遥手中饮血的长鞭也磨钝了刃,那几人纷纷道:“女侠,又有追兵来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你们先走。”

    司遥定定看着前方,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那几人劝不动她,畏惧北狄人的报复,只能先逃了。

    茫茫旷野只剩她一人,前方迫近的北狄人仿佛雪原上围剿猎物的狼,厮杀声再次迸起。

    血光随着哀嚎声飞溅,落在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倒下马,又有一个又一个厉声冲上前。

    心里的恨意也如这些进犯的人一样,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围住她,再被她冲破。

    杀到最后一人,司遥身上的气力也似抽丝般消耗殆尽。

    她倒在雪地上。

    衣衫浸湿,不知是汗水浸透的,还是北狄人或她自己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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