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又有一小队人疾驰而来,远得像一小措蚂蚁,目测应有数百人。

    可司遥连拾起鞭的力气的都没了,她半阖着眼,看着那群蚂蚁逐渐靠近,而她像筋疲力竭的老虎,纵是蚂蚁,也足以将她啃食殆尽。

    恨意已从她的胸中溢出,心中空茫如眼前雪原。

    司遥在雪原中窥见了一株草芽,脑中的迷雾乍然消失,杂乱冷硬的心乍然柔软,令人如获新生。

    她眼中涌出热泪。

    不要命的厮杀后,她竟然有了好好活着的冲动。

    她不由想小娮娮此刻会做什么,在想乔昫说要与她恩断义绝,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气话?

    其实她也骗了他。

    她不可能对他的呵护及那两年的朝夕相伴毫无眷恋。只是心中被仇恨和随时会死的危险啃食,她不愿承认她会钟情于什么。

    当恨意放下,不必担心灼烧她自己、也灼烧旁人,司遥麻木已久的心重新有了做为人的知觉,她回到了和老乞丐乞讨的日子,哪怕处在生死的夹缝中,也依旧享受活着。

    司遥取出那镯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给自己扣上。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生如此渴望,她平静地等待那群来势汹汹的兵马靠近,想了数种应对之策。

    待那伙人迫近,司遥定睛一看,看清骑兵最前方策马那青年的眉眼,登时傻了眼。

    乔……乔昫?

    她陡然无措,当暗探多年积累的对策都不顶用。

    要不,还是先晕一会?

    司遥说晕就晕。

    ——

    司遥又梦见老乞丐了。

    梦中是她和老乞丐一道被困墓穴,乞丐还是当年苍老的模样,而她已然是个窈窕少女。

    老乞丐说:“只有我救下将军,北狄人应当就能被赶跑了吧。”

    有一群北狄人攻入其中,司遥挡在老乞丐前面,挥鞭向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用不着他!也不用你去死,我已经长大了,会一身武功。等我当上阁主,手底下栽培出千万探子,这群探子用在战场上,难道就抵不上一个苍老的老将么?”

    她挥鞭杀敌,老乞丐在背后看着,等她杀完了所有敌人,老人欣慰地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活着!哪天坏人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个快快跑,我也会这样做。”

    司遥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急切地拦下他:“看!他们都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走的!”

    老乞丐却拾起破碗:“是啊!坏人都赶跑了,我可以回故乡喽,你长大了,去!找你的故乡去吧!”

    司遥还想追上去,最终她自己停了下来,没去追。

    老乞丐消失了,身前是那威严的老将军,司遥冷冷看着他:“你最好活得再久一点,等某日你没用了,或者我能取代你,我会亲自杀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体里那团黑雾正在离开她,就如老乞丐一样。

    她心有不舍,仍任它离去。

    那团黑雾彻底抽离周身之时,司遥便从昏睡中醒来。剧痛袭上四肢百骸,窜入脑海中。

    她身在前行中的马车上。

    “嘶,疼……”比她被陷害受伤、生孩子时还要疼。

    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

    她闭着眼,嚼吧嚼吧吃了药,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

    缓过这阵痛,司遥睁开眼,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二人怔了怔,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

    沉默很久,乔昫道:“倘若来的是敌军,你必定会死。”

    “其实,我还留存实力,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做做戏,我想活下去,就总有办法的。”

    司遥说得有些心虚。

    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

    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冷得绝情。

    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想捉拿叛徒,还是舍不得?

    心境已变,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故作傲气。

    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告诉他:“我没杀他。”

    乔昫道:“我猜到了。”

    “是‘猜到了’,而不是‘知道了’。”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那就是说在你眼中,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我很高兴。”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并非他恶意揣度,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

    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

    “我宁可你杀了他。”

    司遥讶异扭过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底色却很干净,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哪怕只说大局,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

    她问:“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为何这样说呢?”

    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又顷刻间凝成冰,“当”地搁下碗:“司遥,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完了,好像更生气了。

    他这么冷淡,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是不在乎。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目光恶狠狠的,语气也恶狠狠的,手上却分毫没用力:

    “我说——我舍不得你死,我后悔欺骗你了,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甚至要来求你和好。

    “你懂了么?”

    好凶。

    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凶。

    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也各有各的理由。

    她困惑地打量着他,得不到她回应,乔昫手加重了。

    “那个……”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与他诉衷情。

    才刚开口,乔昫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辙似地哑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私自替你做选择,剥夺了真相。”

    司遥眨了眨眼。

    乔昫闭着眼,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

    “说什么一别两宽、恩断义绝、死生各负……都是骗你的,也骗我自己,司遥……我们和好吧。往后有事你我一道商议,可好?”

    他一向很会说情话蛊惑人心,情话总是能说得无比自然,可这一次她却听出了窘迫。

    他在难为情。

    被他所感染,司遥不禁也难为情了,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乔昫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辙似地道:“算我求你。”

    他虚虚掐着她的下巴,压在她额上的青筋紧绷,心中生出焦躁,甚至又想威胁她,倘若她——

    回想这些时日日夜的煎熬,以及方才见到她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恐慌,乔昫心想:

    或许他没有威胁她的本钱。

    气是气的,如何能不气?气她不肯为了他放弃心结,更气他自己,舍不得让她忘掉他们的那三年,更舍不得狠心囚禁她。

    他恨透了他的痴心。

    因而他决心剥离,甚至赌气地想,若是她死了……若是她死了,他便可以不那么痛苦。

    还可以从此独占她,让她成为灯笼,伴他一生。

    她只身赶往北境,乔昫在除夕夜听着炮仗声,站在高处远望西北,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我无法让你离开我,更怕你像x我母亲那样死去。”

    她会彻底消失在时间,从此他的万家灯火将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盏用妻子的皮囊做的灯笼。

    她让他弃了灯笼,便不许再与他的母亲一样消失。

    “司遥,你说句话。”

    乔昫睁开眼,等待她回应。

    司遥被他突然的睇凝弄得大乱,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说什么?说你给我喂药?”

    乔昫一怔,哑声道:“是我错了,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

    “以后再不会了,你信我。”

    他贴着她额头道。

    “那我就信你一次吧。”早在他主动给她解药时,司遥就信了他,只是她不得不去寻求真相。

    得了她宽宥,他目光越发温柔黏稠:“和好么?”

    太听话了,司遥有点难以招架,再不改口他说不定会更肉麻,她忙道:“好好好!虽说你喂了我失忆的药,但之后迷途知返,还巴巴地赶来了。仇人的事骗了我,却不全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原谅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下一句会是什么,彼此都有数。

    就像喝交杯酒之后是共赴巫山,原谅之后是互诉衷情。话本里是这么写的,人之常情也应是这样。

    可做起来有点难。

    两人竟然同时语塞了。

    马车外的叩门声打断了他们,护卫有事禀报乔昫。

    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乔昫暂时离开。

    他再回来,狭窄的马车内又只剩下两个人,四下寂静,所有的空气都往他们这挤,好像都成了看客,在等他们说出最后几句象征着情意更上一层楼的经典情话。

    “咳……”

    司遥先开了口,她才张嘴,乔昫给她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低头郑重看着她,期待与忐忑并存。

    搞得也太郑重了!

    司遥舌头打了结:“那个,你手好像摸到了我的……”

    “……”

    乔昫忍不住“凶”了她一眼。

    他说了那么多服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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