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侯门公子神秘,见面的地方不选素衣阁,而选在了一处隐蔽的琴馆中,说是琴馆,其实更像是一座私人园林,布局素雅,景致浑然天成。『先婚后爱必看:流山阁』远比不上和司遥从前打探时见过的奢华府邸,却更有气韵。

    经过竹林,司遥停了停,脑中浮现一道清若青竹的身影。

    虽只停顿半息,但江轩已察觉:“这竹怎么了?师妹从前对松竹花卉可不感兴趣呢。”

    司遥收回目光,淡道:“嗯,就像师兄也总说情爱没意思。”

    又拿他的把柄来调侃他!这琴馆里可都是少主的眼线,江轩笑着揭过这话题:“走吧,少主在等。”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在一处雅致的雅间前停下来。

    江轩先去复命,很快出来,让司遥在此等着,自己先回了阁中。

    司遥在等了很久,那位侯门公子却迟迟不派人传唤。她立在廊下百无聊赖地赏景。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大圈,还是无人来传唤。楼上隐约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嗓门洪亮:

    “哇啊……不睡!不要觉觉!”

    这样贪玩不舍得睡觉的小家伙,她倒是见过一个。

    司遥的唇角不由弯起。

    难以描述的烦躁又涌上了,她仓促看向庭中青竹,非但没转移心神,烦恼还更清晰。

    只得改为想正事。

    那侯门公子总不能被哄孩子绊住脚吧?他是故意迟迟不见她,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从踌躇满志到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能让上级满意。

    有城府的上位者都喜欢这样拿捏人心、磋磨下属。

    司遥可不会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过为了满足上头的虚荣心和掌控欲,她缩起肩,秀眉紧蹙,佯装惴惴不安却强作镇静之态。

    果然,司遥刚装了稍许,里头出来个中年人。

    “少主有请。”

    这一处雅间窗户洞开,吹来园子外的竹香,雅间分为内外两间,用一扇雅致的屏风的隔开。

    风吹来,软烟罗纱面轻颤,光影流转,屏风上似云烟浮动,屏后一道朦胧高挑的身影时隐时现,似立于高崖云雾中的青松。

    屏后的贵人迟迟不说话,似乎还在很慢很慢地来回踱步,司遥假装忐忑,心里却在腹诽——这位少主实在是太喜欢装腔作势了。

    等了片刻,她“忐忑”地请示:“素衣阁暗探绣娘,请见少主。”

    屏后贵人不回应。

    良久,终于有了动静,司遥见到一角青色衣摆。

    清雅颜色让她想起一个人,但不同的是,那人清贫勤俭,即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舍得挥霍。

    那道颀长的身影竟停住了,不知又在耍什么心术。

    司遥很不喜欢这样被人在暗处审视,她压下不耐:“少主?”

    贵人迟迟不语。

    稍许,一身飘逸青衫,玉冠束发的年轻公子缓缓自屏后走出。

    他的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养得白白胖胖,身穿华美绮丽的罗裙,睡得香甜。

    锦衣,玉冠,雅室……诸多华贵的物事稀释了司遥的五感,青年怀中的小孩眉眼也稍显陌生。

    愣了一息,她才将视线从孩子圆润的双颊挪开,迟滞地看向她此行原本要见的那人。

    不是……他他他?

    见到司遥,青年微讶,旋即眸中漾起笑意:“娘子,真巧啊。”

    四目相对,司遥空茫脑中五感悉数归位,诸多念头飞速堆积,“嘭”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了惊雷。

    顿如五雷轰顶,司遥耳际嗡鸣不止,浑身凝成冰雕。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只能憋出来一连串错愕“你”字。

    青年莞尔,长指竖在唇边,轻道:“嘘,女儿睡着了。”-

    女儿?!

    这两个字眼比方才的“娘子”还有要冲击力,司遥踉跄后退,经历了当暗探以来最狼狈的时刻。

    比当初被朔风联合屠夫陷害还狼狈百倍千倍。

    她那文弱可欺、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一朵雏菊来花的穷书生相公——

    竟是素衣阁的少主?!

    那位出身侯门,喜爱用叛徒人x皮做灯笼的少主

    定是她今日吃错东西了。

    司遥无视眼前的人,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不大好,人还在。

    没关系,还有别的可能。她鬼鬼祟祟地也探身望向屏后,屏后空空如也,再无其余可能是少主的人。

    面前的贵公子讶然回身:“娘子,你在看什么?”

    这一声娘子再次给了司遥一击,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老虎,猛地后退数步,直到触到冰凉的墙壁。

    似是不解她为何如此错愕,温润贵公子抱着孩子近前。

    “是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眼中含着笑,文雅和煦,司遥却似见了鬼,脑中有声音念起当初那封洋洋洒洒的绝情信。

    「穷光蛋!抠门鬼!书呆子!软蛋!我再忍受不了那样的日子了!这两锭金子给你,别来找我。」

    「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

    「我没打算吃回头草!」

    ……

    当初为了让书生死心,忘记她踏实过日子,司遥可谓是在笔尖淬了毒,极尽恶毒地刺激他。

    又想起初识那会她放肆猖狂的撩拨,摸手,强吻,晾肚兜,含着鸳鸯酿嘴对嘴喂给他……

    司遥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欲哭无泪看着眼前的贵公子,等着他撕破伪装。

    但没有她看过那些话本那样,红着眼把她抵到墙角,嘶吼追问她为何离开。更没有幽怨地望着她,问她为何抛弃她。更不曾阴鸷一笑……

    他笑容温柔,仿佛今日是寻常的一日,而她刚从外归家。

    “出汗了。”

    乔昫单手抱着孩子,一手取出袖中手帕,温柔为她擦汗。

    司遥僵硬地由他擦拭。

    好歹是个探子,巨大的震惊之后,她飞速想着对策。

    也许她可以像之前一样楚楚可怜地哄他,说她早已爱上了他,怕连累他们父女才狠心抛夫弃女。

    司遥的确想这样做。

    可抬眼对上那双温澈如昔的眼眸,措辞便卡了壳。

    这双眼一如既往干净,司遥却越看越觉得像深不见底的沉渊,乔昫的身份和性情都是装的,他的宽容、单纯皆是伪装。

    她后背漫上森冷寒意。

    她的身份已彻底暴露,他会信才怪!说不准他会笑眯眯地看着她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他,再好心说一句:“我不曾怪娘子。”

    士可杀,不可辱!

    司遥神色飞速变幻,懊悔,窘迫。耻辱,忌惮,诸多情绪同时在那双明眸中上演。

    乔昫望着这双在过去让他夜不能寐,又爱又恨的眼眸。

    他等着她做戏哄一哄他。

    她骗了他,戏弄了他,但他也对她隐瞒了身份,且算扯平。

    眼下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平,便是她抛弃了他,但只要她说几句话哄一哄他就可以抵消。

    看着他们有一个女儿的份上,他会原谅她的,乔昫想。

    他含笑着着她,以温和的目光鼓励她,希望她能识趣一些。

    他的妻子却傲气挺直脊背,恭谨道:“见过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在听到这公事公办的一声“少主”后消失殆尽。

    不到转瞬,他再度噙了微笑,抱着他们的女儿,再次给她机会:“娘子已八个月又十二日不曾见过娮娮,就不想看一看孩子?”

    司遥浓密的长睫低垂着,像是一道帘子,遮住眸中情绪。

    “属下是素衣阁的暗探绣娘。”

    “我知道。”

    乔昫死死盯着她眼睛,缓缓补充:“就在一个月前。”

    他言语作风都和从前一样,司遥却不敢再把他当那个干净无害的穷书生,恭敬道:“此前欺瞒少主并非有意,受人陷害,不得不如此。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请少主责罚。”

    乔昫眸子越发黑沉。

    怀中酣睡的女儿咂了咂嘴,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是我御下无方,才使下属自相残杀,幸而娘子足智多谋,才自证清白。我岂能怪你隐瞒身份?”

    他更诚恳地道:“我亦隐瞒了身份,你我算扯平了。”

    司遥讶异:“真扯平了?”

    她睁着明眸,没了绣娘惯有的杀意,仿佛还是乔昫失忆的妻子,有些坏心思,但足够真心。

    乔昫垂睫宠溺地望着她,走近一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为表诚意,他摇铃叫来一个仆从,无视仆从震惊的目光,将方才的话口述了一遍,由仆从写下,他亲自盖印:“字据为证,我若食言,娘子可持此信寻家父定阳侯。”

    若乔昫是在从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司遥定会动容。

    如今他越恳切,她越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心眼极坏!脾性极怪!她自诩擅长做戏,如今被这幅温良面皮骗到,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杀了她她也不要配合他的恶趣味,甜言蜜语哄他!

    司遥收了他的承诺书,恭敬如初:“属下谢少主宽宥。”

    “就只有‘多谢’和‘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彻底敛起,唇边溢出的声音微冷。

    发凉的指尖游曳在她光洁的脸上,来自妻子肌肤的温热就烫得他冷静的眸光在瞬间几近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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