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

    不,八个月又十二日。

    分离不到一年,他却有恍若隔世,天人永隔之感。

    而她却不曾和他一样煎熬。

    “你执意如此?”

    清冷嗓音中噙着淡淡威压,这才像个手段狠毒的侯门公子,他拂过她面颊的指尖凉意渗人,仿佛一只在她脸上游行的蛇。

    司遥心中那温良可欺的书生面容逐渐扭曲,她偏过脸。

    “属下习惯了舞刀弄枪的粗人,不宜侍奉贵人。”

    乔昫沉默了很久,手倏地往下移,虚虚握住了她的脖子。

    司遥这位贵公子终于装不下去,要彻底撕裂假面。

    不料他仅轻声笑了笑。

    “犹豫也在所难免,但我和女儿会静候娘子回心转意。”-

    那位少主竟未惩治纠缠,很快放她离开,司遥恍惚地回来了。

    “怎去了这么久,脸色不对劲,少主什么态度啊?”

    无人回应。

    “师妹?”

    “绣娘?这位小娘子?

    “给本阁主回话!”

    司遥抬起麻木的一双明眸,没好气地反问:“回什么?你一个阁主,还要问我这下属么?”

    师妹跟他素来不对付,从来没多少好脸色,今日亦格外暴躁,江轩从这份“格外”中读出不对劲。

    罢了,回头问一问少主身边的人。他可不想跟这个刺头对上,江轩把她轰出了密室。

    满腔烦躁等待发泄,司遥往打斗场去。到打斗场需要穿过一处阴暗的长廊,这条路她已很熟悉,闭着眼都能知道自己正走在哪块砖上。

    可今日这狭长的长廊阴风阵阵,头顶悬挂的一盏盏灯笼发出阴仄仄的光,像一颗颗人头。

    司遥打了个寒战。

    喜欢用人皮做灯笼也不算多骇人的事,从前提起那位少主,她的害怕一半是装的,另一半则因畏惧王侯权势。

    她并不怕他的阴狠本性。

    但当得知他竟是那个她看来温良好欺负的书生,便像是观音像里藏了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她还跟他行鱼水之欢,真似《潇湘录》中说的:“关中有人亡妻,冢上生白骨,夜夜变形魅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前书生反复触抚的每一寸肌肤,造访过的深处,都好似残存着他的留下的森森鬼气。

    司遥猛地往外走。

    热烈日光照在脸上,她好受许多,但仍有几缕阴寒渗入骨缝中。

    晦气!

    司遥发疯似地拍打着后院大树,捶得叶子簌簌掉下,还不解气,大力踹了粗壮的树干一脚。

    总算稍微解气,然而——

    楼上江轩推窗:“师妹在想什么呢!少主又派任务了。”

    就知道那只毒蛇不会轻易放过她,司遥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想死——

    作者有话说:狠心的女人,待会见到她我定要……(磨牙),哼,她还知道怕———知道怕说明她知道错了,算了,给她一个机会……她不要,她不要,她竟!然!不!要!我再不会原谅她!我要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咬牙)(半个小时后)歪……老婆,在不?

    第32章

    司遥想回绝。

    但脑子里的戏台突然开唱了。

    先登场的是江轩。

    “师妹不去?这不像你啊,莫非跟少主有些过节?

    “罢了,师兄替你回绝了吧。”

    他会好心才怪!

    定是亲自找那人试探去,而那书生面皮鬼怪心肠的人会无奈地笑笑,随即言辞恳切地说。

    “实不相瞒,在下与绣娘,曾误打误撞有过一段姻缘。

    “她不知我真实身份,担心连累我们父女才要离去,如今察觉了,又恼于我欺瞒之举,正与我怄气。”

    江轩回来后,会瞠目结舌地质问她:“好你个绣娘,你惹上大x事了!你竟连少主都敢染指!”

    义正辞严地谴责过她,他会给严厉的赵师伯去一封信,添油加醋陈述她色胆包天犯下的大过。

    再之后,他会幸灾乐祸地道:“师妹当初曾笑我‘色字当头一把刀’,看来说得不无道理啊!”

    对上江轩好奇又关切的眼眸,司遥从齿关咬出几个字。

    “我要去。”

    不就是做戏嘛,她如今已然回魂,应对那黑心书生绰绰有余。

    才到定阳侯府——

    “遥遥。”

    缱绻的两个字从那两片薄唇中溢出,司遥却像看到蛛妖吐丝,鸡皮疙瘩如潮水一波接一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遥调侃江轩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色”不仅是把刀,还是枚回旋镖,扎得她无处可逃!

    面前的书生乍看与从前无异,然而他今日锦衣玉冠,矜雅贵气,提醒了她他不再是那贫贱的书生。

    如今冷静下来回来,从前诸多端倪得到了解释。

    包括上个月在洛阳追着她的那三个高手,以及来势汹汹却离奇消失的追兵,想来都与他有关。

    甚至那盏常年挂在他们家檐下的旧灯笼,就是他用人皮做的!

    他会隐瞒身份,并非想玩弄她这色‘胆包天的叛徒,不过纯粹享受隐姓埋名、成家生子的乐趣。

    如今他还兴致盎然地做戏——

    “司遥是娘子本名或化名,若是化名,便不能唤你遥遥。或许我该问,娘子希望我如何唤你?”

    “您随意。”

    “看来司遥是本名。

    “贸然求见,属实唐突。实因事出突然,寻不到合适的护卫,遥遥善解人意,不会怪我扰了你的清静吧?”

    她现在就在怪他。

    “您客气。”

    “遥遥定很好奇,为何家父定阳侯姓程,而我却姓乔?”

    她不好奇。

    不,还有有点好奇的。

    “少主私事,属下不敢揣度。”

    “家母姓乔,我随母姓。在下还有个妹妹,随了父姓。”

    他还没说,司遥就迅速推断出来,他的妹妹应是程鸢。可程鸢一个侯门千金,为何天南地北四处跑?且毫无门第之见地极力撮合她与乔昫。

    司遥好奇,但不想让好奇成为乔昫与她搭话的由头。

    她木着脸不说话。

    “往后继续唤我名字吧,但我更喜欢你像从前那样唤我相公,还是说,你想像我们未成婚时那般唤我‘昫哥哥’?唔,虽说太亲昵了……但亦不错。”

    啊啊啊!

    她一定是杀人太多,造孽太深,才会遇到这个大魔头!

    “遥遥今日似乎不大高兴。是不愿意保护我和女儿么?”

    愿意保护孩子,他除外。

    “您多虑了。”

    不过司遥的确不大高兴,确切地说,她很烦他!

    烦死了!烦死了!!

    从前他还是个书生时,话少得很,好一副乖巧模样,也正是那温良无害的面皮勾出她的破坏欲和保护欲。

    现在她只想暴揍他。

    这一路上,这个黑心公子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她态度越是冷淡,狗东西越兴致盎然。

    奈何他要求她在马车上“近身保护”,司遥也未骑马,只得毕恭毕敬坐在他对面,但她很快装不下去了,双手抱臂,慵懒靠着车壁。

    傲慢得仿佛她才是他上司。

    乔昫闭上嘴,不再讨她厌烦,改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更肉麻了……

    好想死。

    这一路仿佛过了一整年。

    到了湖畔,乔昫怀中的女儿正好醒来,这孩子贪玩,因车上无聊便喜欢在行路时睡觉,但马车一停她会立即醒来,生龙活虎地玩耍。

    刚醒的孩子还很乖巧,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二人不说话。

    乔昫对女儿温柔笑笑:“小娮娮醒了,瞧,是娘亲。”

    司遥正要下马车,听到这一句话身形顿了顿,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不是对她说的话,就跟她无关。

    乔昫捕捉到她耳尖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妙地扬了扬。

    多日以来的怨愤一扫而空。

    他愉悦地掀开车帘,诚恳地求助她:“劳烦你抱一下孩子。”

    司遥侧身想让一旁的奶妈来,但自己的手已先斩后奏。

    朝气蓬勃的小家伙到了怀中,软乎乎、沉甸甸,压得司遥手臂僵硬,分别太久,她已不会抱孩子了。

    奶娘适时道:“奴婢来吧。”

    司遥舒了口气。

    今日天朗气清,枫树才半黄,柳枝犹绿,是出游的好时节。

    这是一处别苑,和上次的琴馆一样布局雅致,浑然天成。园子很大,鸟鸣啾啾,溪流潺潺。

    “小娮娮很喜欢这里,只因此处鸟儿多,她颇喜欢掏鸟窝。”

    “了!了!”

    小人儿还在吃手指,一听到要紧的字眼倏地抬起头,眼亮晶晶地盯着司遥,她只长了两三颗牙齿,说话漏风,听着含糊不清:“娘!了!”

    亮晶晶的目光盯得司遥心又软又窘,她错开视线。

    乔昫笑了,解释道:“她是在说,阿娘,要鸟儿。”

    司遥当然很清楚。

    只是突然被小家伙叫“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听说一岁以内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也的确如此,这小人儿只残存几分当初襁褓中的影子,因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总之,很古怪,很别扭。

    乔昫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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