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书生休假日,夫妻两一道去逛书肆,司遥挑中一本孟浪话本,有趣的是,话本的女角儿唤瑶瑶,和司遥念起来一样。

    她打算回家后逗一逗他。

    他这样正经的人,会不会为一本话本拈酸吃味?

    司遥喜滋滋地买了话本走出书肆,乔昫一直细心扶着她的后腰,体贴道:“娘子,当心门槛。”

    司遥刚迈出门,书生扶在她后腰的手忽地紧了紧。

    她极目望去,见对面达官贵人出没的酒楼上,一个通身矜贵的中年人负手立在窗边,似乎只是偶然一瞥,视线落在夫妻俩身上,她却直觉那位贵人是在刻意打量他们。

    她戳了戳乔昫:“喂,那楼上有个人在看我们。”

    乔昫似乎才发觉,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又淡淡地移开目光,冷道:“不认识,与你我无关。”

    司遥知道他是个清高的书生,最不喜欢接触权贵,但她道:“那个人好像是在看我。”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思妙想,笑容很有深意:“相公,你说那位贵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

    乔昫蹙眉:“别胡说。”

    司遥噗嗤笑了:“你以为我在自作多情,觉得贵人会被我的美色打动么?我是在猜,那会不会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呢,话本里无父无母的角儿,都会冒出个权贵父亲。”

    她肆意调侃他:“你怎么连这样的醋都吃啊?”

    乔昫抿唇,道:“并非我小肚鸡肠,是娘子姿容倾城。”

    司遥稀奇地望他,发觉乔昫虽在说情话,但心不在焉,看来真的担心她会被权贵看中-

    会仙楼是金陵城中达官贵人涉足之地,权贵名贵的衣料吻过木地板,空气中留下淡雅的香料。

    楼内一步一景,戒备森严。执剑而立的护卫各个肃然,凛然杀气叫人望而却步。有片格格不入的发白青衫闯入其中,当即有侍者轻蔑地上前:“可有帖子?”

    书生出示一块玉佩,侍者面色微变,躬身道:“贵客请入内。”

    书生如入无人之地,来到一处雅间,抬手客气叩门。

    有个气度卓然的中年人来应门,看到书生,顿时眉眼含笑:“子珩,侯爷等您许久了!”

    乔昫入了雅间,中年人守在门外,笑着耸耸肩。雅间窗边,另一个高大淡漠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父亲。”乔昫淡道。

    中年人不曾转身,冷淡声音和背影极相衬:“那女子是何人。是替友人照顾妻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亦或假扮你妻子、助你掩人耳目的探子……我是你父亲,该给我个解释。”

    乔昫神色平静:“是我妻子。”

    中年人终于转过身,冷峻的面容略微愕然:“妻子?”

    乔昫无视他的愕然,自顾自坐下:“不错。若是一切平安,数月后,您还会多一个孙儿或孙女,您或许希望是孙儿,但我偏爱女儿。”

    中年人终于有了波动,皱着眉:“难怪特地调了医女来江南,原是如此。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起了风流心思,竟连孩子都有了!可婚姻乃大事,你竟敢如此轻率!”

    乔昫无奈地道了句抱歉,面上却装不出太多歉意。

    “事已至此,您只能接受。”

    定阳侯眼角青筋微抽,想反对,最终又只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却半分不肖我!毫无上进之心,一门心思围着柴米油盐!”

    乔昫道:“不奇怪,儿多肖母。”

    定阳侯眼中怒意暴涨,在爆发之际自行掐灭:“罢了,定阳侯府不需再多一门势均力敌的姻亲。”

    他提出要求:“你已及冠,也该入仕为我分担一二。限你一年内回到侯府,至于那女子和你们的孩子去向,你且自行决定。”

    乔昫却说:“三年。”

    “为何?”定阳侯质问,强压下的怒火有复起之兆。

    乔昫不为所动:“一年后家中幼子才数月,妻儿离不了人。有道是立业需先成家,小家未稳,心性难定,儿恐怕不能助您施展野心。”

    定阳侯腮帮子绷紧:“我可以成全你。但你需偶尔管一管你手底下的素衣阁,不能再出第二个为外人窃取侯府机要的叛徒!”

    乔昫没给他明确承诺,只看了眼窗外:“不早了,儿先告辞。”

    倒是比他这个身居要职的父亲还忙碌!定阳侯冷冷讥诮:“既无心正事,有何可繁忙的?”

    乔昫无奈微笑,模样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任人欺凌的贫寒书生。

    “忙着归家做饭。”

    “……冥顽不灵!不思进取!”

    定阳侯看着独子悠然出了雅间,怒而拂落桌上杯盏。

    友人忙劝慰:“子珩虽爱游玩市井,可从未有过不端之举!也算体验民间疾苦,了解江南境况,更若非如此,公子手底下的那些探子怎能替您打探到那么多消息?哪怕暂且无心仕途,也总比镇国公家那个成日溺于声色犬马的儿子好。还有李尚书家那个自以为聪慧,玩弄权术,却把老爹仕途都弄得岌岌可危的。”

    定阳侯揉着额头暴跳的青筋:“他若沉溺于声色犬马、玩弄权术倒还好!但你看看他如今沉迷的都是什么?洗衣做饭,柴米油盐!”

    高楼上可遍览周遭市井街巷,友人顺着定阳侯视线,正好望见那清俊的公子褪去矜贵,隐入人群,彻底成了个谦逊的书生。

    书生在烧鸡摊买了叫花鸡,又在肉铺买了肉,走入一处巷子,巷口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迎出来。

    书生大步上前,扶住怀孕的妻子,低头关切几句。

    倒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幕。

    “倒是体贴顾家。”友人笑了,“许是少时缺憾太深,生出执念,才想弥补。只有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日后面对诱惑才心无旁骛。”

    定阳侯不免想起发妻,望着陋巷中的小俩口,怔忪须臾。

    他收回目光,拂袖冷冷道:“本侯尚在盛年,与其指望他成器,不如指望没能传给不肖子的野心能传给他日后的孩子们!”-

    乔昫和司遥往家中走。

    司遥偏头在他肩上嗅了几口,眉眼拧起:“不对劲。”

    乔昫顿时反应过来她为何这般说,解释道:“方才程掌柜吩咐我去给一位贵人府上送一些经书。”

    司遥直觉是那位在高楼上俯瞰他们的中年人,挑眉试探:“贵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她计较起来当真一处不落,乔昫的心里却暗生愉悦。

    他笑了笑:“一个男子。”

    夫妻二人在长巷中缓步慢性,她一旦忍不住走快了些,乔昫便微皱着眉,温良书生成了严肃的书呆子:“娘子,当心脚下。”

    司遥叹气:“我的脚不听话呀,除非有人牵一牵我的手。”

    乔昫无奈牵住妻子的手,五指交握,他才想起这应当是他们成婚之后第一次手牵着手一道走路。

    日若白驹,相识已一年有余,成婚也有七八个月。

    哪怕如今回想鸡飞狗跳的初识,他仍想不到最后他们会成婚生子。他想起走前定阳侯告诫他的话。

    “本侯看人从未有错,那女子不似能安守枯燥之人。”

    乔昫从不听那位父亲的意见,但还是忍不住问她:“娘子可会觉得,你我如今的生活很是枯燥?”

    “枯燥?”司遥明眸光芒流转,“哎呀,是有一点,不过,如果相公亲一口我,就不会了。”

    书生恪守读书人那一套,罗帐里再凶悍肆虐,但一出家门连牵个手都会认为有伤风化。

    司遥挑衅地望着他。

    “仅此一次。”乔昫把她拉到墙根下,高挑的身形充当屏障掩住她,在她唇上x温柔吻了下。

    “好了。”

    司遥眨了眨眼,手捂住心口,茫茫然道:“呀,心跳好快啊。”

    脸也热,真是太不寻常了,她想挣脱他,乔昫却伸手把她围在他和墙之间,清眸墨色氤氲。

    他低下头,又吻了一次。

    司遥仰着头承受他渡来的温柔和爱意,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深巷中交换着呼吸与心跳。

    以及某种未说破的情愫。

    尝尽妻子的甜美,乔昫在即将失控的时分抽出在她口中厮磨的舌尖,他牵起她僵硬的手。

    “回家吧。”

    小俩口一个背影僵硬,一个和煦温存,双双隐入破旧小院。

    风来了又走,吹拂着树梢,小院中大树末梢的叶子绿了又黄,眨眼间已是深秋露重时节。

    初冬寒冷,无趣事可做。

    阿七在树下数落叶,乔昫在温书,司遥在午憩。

    屋里突然传来她的惊呼。

    “乔、乔、乔狗!!”

    乔昫扔下书大步推门而入。阿七则不以为然,一家之主和主母还年轻,之前弄错了好几次。

    都以为要生了,结果没有。

    但小书僮照常去隔壁,把那开过医馆的赵娘子请来。

    但这一次不曾弄错。

    屋里传来司遥不能自已的呼痛,和赵娘子的宽慰。

    阿七额头都出了汗。

    再看公子,乔昫立在窗边,双拳用力攥着,几个时辰都不曾松开,白皙额角亦青筋浮动。

    读书人奉承淡然处事,阿七从未见公子如此心神不宁呢。

    他宽慰道:“公子放心,您一向与人为善,连杀个鸡都舍不得,少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乔昫望着小书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头顶的灯笼,清俊眉宇容逐渐蹙起,长睫微颤。

    他沉默地摘下了常年悬在檐下的灯笼,郑重吹灭。

    而后乔昫笔直地倚着窗,仰面闭着眼,继续漫长的等待。

    笔挺剪影映在窗纸,司遥偶然瞥见那青竹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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