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农历正月初十的北京城,还浸在年节的余寒里。【精选完本小说:从寒书城】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胡同里的积雪被人踩得实实的,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檐下挂著一溜溜参差的冰溜子,足有半尺来长,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著一层浑浊的光,像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匕首。

    风卷著碎雪沫子,顺着胡同的夹缝钻进来,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

    前门大街上,刚过完春节的人们脸上还带着点节日的余韵,却又透著几分生计的匆忙。

    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挎著布兜的妇女们挤在一块儿,嘴里念叨著 “年前的年货票都用完了”“不知道今儿个有没有红糖”“孩子们吵着要吃奶糖”。

    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票证,眼神巴巴地望着柜台里的东西。街面上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驶过,偶尔有辆胶皮轮子的马车 “哒哒” 地跑过,扬起一阵雪尘。

    李天佑裹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抵著下巴,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刚从钢铁厂运输队办公室出来,后脖颈还沾著点雪花,手心里攥著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绳子系得紧紧的,里面是下一季度前往东北运输特种钢材的调度计划。

    这可是厂里的要紧物件,关系著开春后的炼钢任务。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抖得厉害,像瘦骨嶙峋的手。墙上新刷的标语还泛著油墨的湿意,“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八个红色大字,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格外醒目,旁边还画著个举著钢钎的工人,红得耀眼。

    风一吹,墙上的标语纸微微发颤,墨香混著雪水的寒气飘过来,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时代气息。

    李天佑拐进煤市街,脚步慢了些。他想起徐慧真前几天念叨的话,说孩子们过年总惦记着上海的奶糖。正好顺路,他打算去前门供销社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凭著糖票买点回来。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缩著脖子匆匆赶路。几个穿棉猴的孩子在街角的空地上抽陀螺,鞭子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伴随着孩子们的笑闹声,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点活气。

    陀螺在冰面上转得飞快,溅起细碎的冰碴子,李天佑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想着家里的小石头和小丫,怕是也正盼着他带糖回去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是在公安局的大门口。那扇黑漆大门厚重威严,门口站着两个挎著枪的民警,身姿笔挺。一个女人正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脖子上围着条灰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半张脸,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步伐不快,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量著尺子走出来的。

    李天佑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是翠萍。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棉大衣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尽管多年未见,尽管她的鬓角已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依旧明亮、警惕,像山鹰一样锐利,带着一股子久经世事的沉静和洞察。

    两人就在街心打了个照面。

    翠萍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李天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迅速扫视陌生人的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就在这半秒里,李天佑捕捉到了她瞳孔瞬间的收缩,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还有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认出了什么,却又极力克制时的本能反应。

    李天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脸上甚至还挂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朝翠萍这个 “陌生人” 微微点了点头,就像街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市民,见到干部模样的人时会做的那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棉大衣下的心脏正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撞著胸腔,掌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都濡湿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在两人脸上。翠萍微微侧身避风,围巾的一角被风扬起,露出了脖颈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细得像一条线。

    李天佑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来。

    那道疤,他记得。

    是多年前在北平城郊的大悲寺后山,他们为了躲避追捕,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翠萍被横生的树枝划伤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扯了片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低声说了句 “不碍事”。

    这么多年了,这道疤竟然还在。

    三秒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两人已背道而驰,各自汇入了稀疏的人流中。李天佑没有回头,翠萍也没有。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条飘着雪的街上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仿佛从未认识过,从未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并肩走过一段生死与共的路。

    李天佑走到供销社门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任凭寒风刮著脸颊,直到冻得发麻,才勉强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情。

    玻璃柜台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所剩无几,金黄色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李天佑定了定神,掏出兜里的糖票和几块散钱,隔着柜台递给售货员:“同志,买半斤奶糖。”

    售货员是个梳着辫子的姑娘,麻利地称了糖,用黄草纸包成一个小方块,又拿纸绳细细地系好。

    系上纸绳时,她压低声音说:“同志,明天早点来,听说要进一批水果糖。”李天佑接过糖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付钱的时候,他瞥见柜台角落里堆著一摞新到的《红旗》杂志,封面印着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画面,背景是通红的高炉,标题写着 “大炼钢铁,赶超英美”。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揉碎的橘子皮。路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风卷著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上打着旋儿。

    李天佑加快了脚步,棉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心里却像揣著一团乱麻,翻腾著无数个疑问。

    翠萍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她不是跟着余则成去了台湾吗?余则成呢?他还好吗?台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当年北平解放前夕,他冒险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蔡孝干的名字。那个后来叛变的叛徒,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余则成是不是凭著那张纸条,提前避开了灾祸?

    这些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那个年代的秘密,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稍一触碰,就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能把这些疑问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那个只有他和余则成、翠萍知道的,早已泛黄的记忆里。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起了薄薄一层。李天佑裹紧了大衣,攥紧了手里的奶糖包和牛皮纸文件袋,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门大街,拐进熟悉的南锣鼓巷。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门楣上还贴著过年时的春联,被雪水浸得有些褪色,却透著一股子安稳的暖意。

    李天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甬道,剩下的雪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把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雪地上,温暖得让人鼻酸。

    小丫穿着藏蓝色的棉猴,正带着承安、小石头扫院子里的残雪。她手里的扫帚比自己还高些,扫起来一摇一晃的,承安跟在后面,用小铲子把雪堆成小丘,小石头则时不时用脚踹踹雪堆,惹得承安咯咯直笑。

    “爸爸回来啦!” 李承平像只轻快的小燕子,从正房掀帘飞出来,红棉袄上绣著的黄色向日葵在灯光下格外鲜亮。

    那是徐慧真年前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细密,透著满满的疼爱。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还沾著点雪花,一头扑进李天佑怀里。

    李天佑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冰凉的手掌贴上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带着笑意问:“平平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乖!我可乖了!” 承平仰著小脸,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蒜皮碎屑,“我还帮妈妈剥蒜了呢,剥了满满一小碗,妈妈还夸我能干!”

    堂屋里,黄铜炭火盆烧得正旺,火苗 “噼啪” 地跳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铜壶坐在三角铁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氤氲的水汽顺着壶嘴往上飘,在屋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徐慧真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著四季鲜饭馆这个月的账目,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响在屋里回荡。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算盘问:“今儿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厂里又有事耽搁了?饭在大锅里热着呢,我去给你端。”

    “嗯,厂里开了个调度会,说下季度要去东北运特种钢材,耽误了会儿。” 李天佑放下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和奶糖包,脱掉深蓝色的棉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挂在门后的木质衣架上,又随口问,“淮如呢?怎么没见着她和小宝?”

    “小宝下午有点流鼻涕,淮如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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