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麻布,针脚歪斜,袖子一长一短,领口也缝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体面,又给谁看?

    展钦只是冷着脸换上孝衣,一言不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狼狈憔悴。

    真像个丧妻的鳏夫。

    展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极突兀地想——鳏夫?

    他算哪门子的鳏夫?

    他和容鲤,算夫妻吗?

    展驸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连名义上的关系也无。如今活在这沙洲之中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游魂。连为她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是此刻他为自己偷来的。

    窗外传来风吹沙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谁在低泣。

    展钦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实在空得可怕,静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展钦飘无所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个胡杨木盒子静静地躺在烛光边缘,粗糙的表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凹凸不平。

    说书老头儿神秘兮兮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用的。”

    有什么用?

    展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仿佛已然忘记了要如何才能笑出来。

    他走到桌边,手指悬在木盒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任何有分量的东西。锁扣是简单的木栓,一拨就开。展钦掀开盒盖,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盒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棘叶,叶片之上,躺着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一种极为罕见奇异的秾丽色彩。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它不像活着的花,倒像用什么珍贵的矿石雕琢而成的工艺品,美丽得不真实。

    展钦认得这花。

    沙陀国的“幻梦鸢”,只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地下绿洲,十年一开花,花期仅三日。花瓣晒干后可保存数年,其香能致幻,沙陀贵族常以此取乐,称“闻之可见心中所欲”。也有巫师用它来占卜、通灵,说是能连接生死两界。

    他曾听人提起过,说沙陀国这花诡异得很,有人闻了见到天堂,有人闻了坠入地狱,全看闻者心中执念为何。更有甚者,沉迷花香制造的幻梦,一次一次嗅闻,最后疯癫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痴笑。

    无异于包裹着糖衣的,叫人痛苦又甜蜜的鸩酒。

    展钦轻轻碰了碰那花,指尖触碰到干燥脆弱的质地,又因他的动作,激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香气。

    它太美了,美得与这粗糙的木盒、与这满屋的悲怆格格不入。就像容鲤——这位国朝的明珠,天子的宠儿,本也不该与他这个出身低贱的武夫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他们成婚,彼此伤害又彼此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可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悲哀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胸腔。

    展钦看着手中这朵传闻中能让人看见“心中极乐幻梦”的花,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想要的幻梦是什么?

    是时光倒流,是回到京城,是挡在她身前,是替她去死?

    还是……仅仅再见她一面?

    哪怕是在幻梦里。

    理智在尖啸,警告他这是饮鸩止渴,是蠢人懦夫所为。

    可理智寸寸崩塌。

    展钦盯着那朵花,眼神渐渐被湿冷的水浸透。

    他想起容鲤最后那次送别,想起她眼泪的温度,想起她说的“一定要等我接你回来”。

    她食言了。

    那他守这理智,又有何用?

    手指不受控制地将花捧来,凑近鼻尖。

    一丝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起初是清冽的,带着沙漠之中所有植物都有的干燥气息,然后又渐渐变得馥郁绵长,像是某种陈年的酒,或是深秋的桂花,又好像什么也不是,直直往脑髓深处钻去。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烛火拉长成金色的丝线,墙壁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展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尘,缓慢地旋转、飘落。窗外的风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鸟鸣?

    沙漠之中,可没有这样叽叽喳喳的娇气鸟儿。

    展钦的心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周遭张望,去寻他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展钦(驸马版)已下线。

    展钦(鳏夫版)上线。

    第99章 第 99 章 阿鲤,我来陪你。

    花香如丝, 钻入肺腑。

    脚下坚硬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展钦低头看去,竟已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再抬头时, 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间昏暗的厢房, 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红, 瓦檐黛黑,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发出细碎而如梦似幻的轻响。

    是群芳园。

    其实,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 展钦曾在群芳园见过容鲤一面。

    那时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鲤身为大长公主出席, 陪了半场之后,便嫌庭中太过气闷, 到了外头寻了个水榭歇着。

    展钦在那里, 远远见到他求来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钦随即意识到, 这绝不是真的。

    他的意识清醒地漂浮在这幻境之上, 仿佛看客正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展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坐在沙洲的房间里, 掌心正攥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

    但他挣脱不开。

    也不想挣脱。

    展钦沿着长廊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回廊尽头,那水榭临湖而建。亭檐下悬着竹帘, 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绰绰。有小姑娘的笑声传来, 清脆如碎玉落盘,还夹杂着几句娇嗔的抱怨。

    “……我还要两年才出阁呢,母皇不会那样快给我议亲的。”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迈开脚步, 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地上湿滑,靴子踩上去发出急促的步伐声,甚至比他的心跳还快。

    越近水榭,那笑声便越清晰;

    可也越飘渺,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展钦冲到水榭前,一把掀开竹帘。

    然而,亭中却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两盏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杯中茶叶还在上下浮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倒扣在一边,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继续赏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

    “殿下……”他哑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水榭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湖面的风吹进来,拂动竹帘,发出碎碎轻响。

    远处有画舫经过,乐姬在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歌声随水波荡漾而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片温柔缱绻的尾音。

    展钦怔怔地站在亭中,看着那两盏茶。

    随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茶盏之中微微荡漾的烟气开始波动,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般圈圈散开。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组。

    展钦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红,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摇晃着。

    是在马车上。

    他的手中正牵着一条绣金的红绸,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展钦想起来,这是他与容鲤大婚那日,自皇宫成礼之后,二人一同返回长公主府的路上。

    这条红绸的另一端……是容鲤。

    展钦瞬间身体紧绷,僵硬而焦急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一身鲜艳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下,将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她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却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一眼也不给他。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展钦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所有的话皆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吞咽。

    他把自己将要冲出口的呜咽声,用尽全力才变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是半个字也不想听他说,径直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描金画银的后脑勺。

    珠串步摇晃动,金玉的碎响悦耳。展钦只能瞧见那朱红嫁衣的后背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车厢的束缚,飞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极为冷漠尴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钦面前,只叫他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气抬起手,牵起那只缩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载不住的湿意滚落,将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随着马车晃晃荡荡的,又变成另一重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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