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是这样的。

    展钦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温暖浸润,生出些微渺茫的希望来。

    哪怕只是片刻偷来的幻梦。

    他很满足了。

    在容鲤累睡过去的寂静里,展钦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滚烫又咸湿的吻。

    *

    群芳园之宴,很快便到。

    这日天高气爽,园内早已妆点得花团锦簇,处处张灯结彩。

    正门至主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名贵菊花,金丝皇菊、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受邀前来的宾客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与青年才俊,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难以掩饰的殷切。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名为“接风洗尘”的宴会,实则是女皇陛下为长公主殿下择选新婿的序幕。能得长公主青眼,便是平步青云,更别说日后所有的荣华富贵。

    巳时正,长公主车驾抵达。

    车帘掀开,扶云携月先行下车侍立,随后,一只纤白玉手搭上扶云手臂。

    当容鲤按制大妆,缓缓步下车辇时,园内霎时一静。

    国朝之中,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个美人。

    她从小就是耀眼的明珠,只是从前总有些一团稚气,叫人将她当做个软和和的小孩儿看待。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袭银线海棠纹的裙裾流泻着柔和光华,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身量小,却梳了高髻,簪一支羊脂白玉长簪,耳垂两点明珠,除此别无装饰,却愈发显得清丽绝伦,气质出尘却稳重,已不再是昔日传闻之中那个骄矜任性的小殿下了。

    只是那双向来含着骄纵或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仿佛眼前这盛大喧闹的场面,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她在门前略一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诸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不由自主地垂首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

    容鲤微微颔首,由扶云携月扶着,步履沉稳地朝主殿走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路,未留下半分涟漪。

    主殿内,气氛很是热络。

    顺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头戴九龙衔珠冠冕,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在她身侧略下首的位置,坐着新晋齐王殿下容琰。

    容琰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他一日日更像一个青年人,双眸温润明亮,几乎瞧不出从前的眼盲影子,风采无双。

    当容鲤步入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亦有藏得极深的艳羡或嫉妒。

    容鲤恍若未觉,行至御座前,敛衽跪拜:“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

    “平身。”顺天帝的声音平和,“赐座。”

    内侍立刻在御座另一侧下首设下席位,位置几乎与齐王容琰平行,甚至更越过一头去。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殿中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思量。

    长公主虽尊贵,但齐王毕竟是皇子,且已开府封王,按制席位当在长公主之上。今日这般并立,是女皇对长公主的格外恩宠,还是另有深意,结合从前旧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又忍不住再猜一步。

    容鲤谢恩入座,抬眼时,正对上容琰望过来的视线。

    容琰朝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容鲤心中微动,亦轻轻点头回应。

    最重要的人来了,宴席自然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顺天帝举杯,说了一番“君臣同乐、为长公主洗尘”的场面话,众人自然齐声应和,殿内一时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顺天帝便放下酒杯,看向容鲤,温声道:“晋阳,今日园中青年才俊齐聚,皆是母皇为你精心挑选过的。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这话比前次在长公主府时更为直白,几乎是将“选婿”二字摆在了明面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容鲤身上。

    容鲤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首那些年轻面孔。

    那里确实坐着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除却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这三位“内定”人选坐在最前列,其后还有十余位家世、才学、样貌皆属上乘的青年。他们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或坦然自若,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她的审视。

    如此场面,便是容鲤,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大权在手,人在面前,也如寻常物件一般随人挑拣。

    只可惜,她想要的,不在其中。

    容鲤的视线在高赫瑛脸上停留一瞬。他今日依旧是一副温润君子模样,面带得体微笑,眼神清澈平和,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然而容鲤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志在必得。

    于是又移向沈自瑾。沈自瑾坐姿笔挺,眉眼冷峻,薄唇紧抿,目光低垂看着案上酒杯,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然而显而易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是处月晖。这位沙陀国三王子显然不太适应汉家宴席的繁文缛节,坐得有些不安分,加之年纪也小,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与容鲤视线相撞,便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

    容鲤一一回礼,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母皇厚爱,为儿臣费心挑选,诸位公子皆是俊杰,儿臣不敢妄评。”

    顺天帝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不逼迫,只笑了笑:“既如此,待会儿园中赏花,吾女可要仔细瞧瞧。这秋日群芳园中的菊花,品种繁多,姿态各异,恰如这世间才俊,各有风姿。你且去走走,折几枝合心意的回来。不必匆忙,有喜欢的,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如此纵宠,叫人咋舌。

    这便是敲定了接下来的“赏花折枝”环节。按照旧例与今日暗示,容鲤需在游园时,将亲手折下的花枝赠与心仪之人,这便算是初步的“表态”,虽非最终定论,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儿臣遵旨。”容鲤起身应下。

    顺天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下首众人道:“今日天气晴好,园中景致极佳。众卿也不必拘在此处,可自去赏玩。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还有……赵明轩、李晏之、周文远,你们几个年轻人,也陪长公主去园中走走。”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起身出列,行礼称是。

    除却前三者,赵明轩是太傅幼子,以文采风流著称;

    李晏之是镇北侯世子,弓马娴熟;

    周文远则是江南盐商巨贾周家的嫡长子,家财万贯,近年才捐官入京。

    这三人,一文一武一商,代表了朝中另外几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顺天帝的安排,可谓面面俱到,平衡各方,对长公主殿下之重视,也可见一斑。

    万众瞩目,炙手可热。

    而也有人悄悄打量着容琰神情。

    容琰此时也起身,含笑道:“母皇,儿臣也想去园中走走,沾沾阿姊的光,赏一赏这名动京城的群芳园秋色,不知可否?”

    顺天帝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随即笑道:“自然可以。你们姐弟二人也好久未曾一同游园了,琰儿便陪着晋阳吧。”

    “谢母皇。”容琰行礼,走到容鲤身侧。

    于是,一行人便辞了御座,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主殿,往西苑菊花园行去。

    左侧,是乌泱泱一群青年才俊。

    右侧,是新晋齐王殿下殷勤相陪。

    却不知滔天宠溺之下,皇权翻覆,究竟为何?

    只是一切之中心的长公主殿下仿佛浑然无觉,只从宫道旁捧着果盘的侍女手里,拿过一颗黄灿灿的脐橙来。

    她挥退了要为自己剥果子的使女,只自己捧着,指尖用力,指甲陷入橙皮,一股清冽微辛的香气立刻迸发出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汁液微微渗出,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并不在意,只是一点点将橙皮撕开,露出底下饱满多汁、脉络分明的橙瓣。

    待终于将橙皮完全剥开,便露出里面完整的一颗橙肉,橙瓣紧紧簇拥着,不分彼此你我。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这样的圆满……

    她只要圆满。

    第89章 第 89 章(大修) 一场硬仗。……

    西苑菊花园, 暗香浮动,日光流金。

    容鲤将那脐橙一瓣瓣剥开,将橙香余味与剥橙时的心事一并咽下, 只留指尖一点清冽微辛的橙皮香气, 仿佛昨夜情潮的最后一丝证据。

    她抬眸, 目光掠过身侧神情各异的众人, 重新迈步, 朝着园子深处那片更繁盛的菊海走去。

    **蜿蜒,人影幢幢。

    众人之中,数高赫瑛与容鲤最为熟识。他伴在长公主殿下身侧略后半步, 言谈温雅,引经据典, 将沿途花品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卖弄, 又足够展示其博学与体贴。

    沈自瑾跟随其后, 目光时不时落在容鲤身上, 隐有怅然留恋之色, 又惆怅万分。

    处月晖仿佛不知他二人心中在想什么, 倒像只初入华林的雀鸟,对这些从未在沙漠王庭见过的娇贵花朵儿充满好奇,认认真真地听着高赫瑛的话, 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赞叹感慨,引得其后三人侧目, 心思各异。

    赵、李、周三人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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