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 随后昏死过去……敌军以为臣已死,将物资搜刮一净后撤走,臣醒来,寻到此书,快马加鞭回京……”

    “驸马尸骨,可曾寻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截布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断剑。

    容鲤曾见过这把剑的——彼时这剑金雕玉琢,安静地躺在鞘中,由展钦挂在她的床头。

    而今剑刃已卷,剑身尽是刀砍箭刺的划痕,断口犹新,只余上半部分。剑柄被重重血污所覆,触目惊心,几乎认不出往日模样。

    “臣出发前,已有援军在山下搜寻,只得一截残肢断臂,握着这柄将军佩剑,至死不曾松开……”他说不下去,七尺男儿从喉中挤出凄厉压抑的呜咽。

    容鲤俯下身来,用怀中帕子将他的脸擦净,待认出这张面孔确实是自己曾在展钦身边见过的亲卫,那只一开始稳稳当当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说:“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听见了容鲤的这一声“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容鲤掌心尽是血泥污痕,捧过那柄断剑,横陈于御座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面上不见丝毫泪痕,唯余一种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软而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吾夫展钦,以身为刃,护国山河,无愧天地君亲。儿臣,为吾夫请功,以慰吾夫之灵,以振军心,势破突厥贼子。”

    周遭之人,或多或少曾亲眼见过、说是听闻过长公主在礼明殿惊惧呕血之事。彼时不过听闻展钦出征,长公主便伤痛至此,眼下闻展钦死讯,众人皆以为殿下会崩溃痛哭,乃至再度晕厥。

    却唯独没有料到,不过半年时间,她已不会在人前露怯——亦或说,镇定得几如哀莫大于心死。

    容鲤字字句句,有关家国,有关军心,却不提她身为未亡人之苦痛,与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几乎判若两人。

    “准。”顺天帝应了容鲤的请求。

    “谢陛下。”容鲤不曾起身,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儿臣身体不适,恐扫陛下与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女帝端坐于御座,目光落在容鲤苍白的面上,久久不语。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去罢。”

    容鲤起身,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殿外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裙裾逶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噩耗与她无关。

    唯有当她迈出太液池畔那灯火辉煌的殿门,踏入外头渐渐暗下的暮色里时,一个守门的宫人下意识伏身叩拜避让,却恰好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长公主低垂的面颊旁滑落,滴落在自己跪伏的手背。

    冰凉,湿润,带着些许咸涩苦痛。

    可当他再抬头时,容鲤的身影已走至远处,仿佛刚才那滴泪,不过是夜色渐深的错觉。

    扶云与携月忧心地陪在她身边,直到走出宫门,扶着容鲤上马车时,才觉她的手究竟如何颤抖。

    *

    端午盛宴的喧嚣,在那句泣血的“尸骨无存”中戛然而止。

    端午宫宴后,容鲤便病倒了。

    长公主府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将所有的悲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过往行人难免叹气,为她伤心,却见昔日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一夜之间便将那些华贵装饰尽数撤下,换上刺目的缟素。

    容鲤下令,已将正厅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悬亦黑色“奠”字,堂众所供奉的牌位,赫然写着“先夫展公钦之灵位”。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即便反复去崖下寻找,也寻不得能够带回的尸首,容鲤便将那柄血迹斑斑的断剑,供奉在灵位之前。

    容鲤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展钦守灵。她每日素衣淡食,卸去钗环,坐在灵堂的蒲团上,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点蝉翼。

    顺天帝的天使驾临,她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会用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那柄断剑,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容鲤为展钦守灵七日,便病得难以起身。

    顺天帝应容鲤那日在端午宴上之请,追封展钦为忠勇侯,谥号“武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极尽身后哀荣之事,并数次派出张典书与孙大监探望,并下旨召容鲤入宫。

    先前容鲤从温泉山庄回来,几度求见不能,而今陛下大抵是看在展钦忠勇殉国份上,不再冷待长公主殿下。

    然而,回复赐旨天使的,永远是长公主府女史隐有哭腔的回禀:“殿下哀毁骨立,水米难进,病体沉疴,恐污圣目,实在起不了身……求陛下恕罪。”

    次日朝堂上,那位刚正不阿、严明守律的御史台陈大人,果然出列表奏,言长公主殿下虽骤失佳婿,悲痛难免,然抗旨不尊,有失臣礼。

    龙椅上,顺天帝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未置一词,并未允准,也并无驳斥。

    如此态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渐起波澜。

    下朝后,几位走得近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走在出宫的官道上,窃窃私语。

    “听闻……长公主殿下与展将军感情甚笃。此番将军殉国,殿下怕是伤心至极,连带着对陛下……也有些怨怼了吧,才这般抗旨不尊。”一人试探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慎言!慎言!陛下与殿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确不该亲临前线,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说,唯恐伤了自己的脑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们不说,顺天帝心中,难不成毫无察觉?

    朝会是夜,顺天帝歇在了新纳的柳侍君宫中,竟叫宫人备了酒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陛下因何烦忧?”柳才人出身乐伶,声音娇若黄鹂,见顺天帝神色郁郁,柔声问着,小心翼翼极了。“若是奴能听之事,奴愿为陛下分忧。”

    顺天帝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柳侍君不敢再问,只温情脉脉地陪着君主同饮。

    顺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后,满地空坛,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边。

    顺天帝并未看着这醉酒的美人儿,却看着天上的月,自语两句,吐露郁结:“朕的晋阳……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从京郊召回,又不肯给她一点消息,让她连驸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的。她恨朕,也是应当。”

    柳侍君昏昏沉沉,乍然听得这等涉及长公主与军国大事的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连忙动也不动,装作睡死。

    *

    宫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鲤似乎浑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养病,为展钦服丧月余——实则宫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为驸马服丧的,只是她愿意如此,也无人敢指摘。

    容鲤为展钦服丧的月余里,前线的战报并未因主帅之一的阵亡而停滞,反而因为展钦殉国,激起了全军上下的悲愤与血性。

    捷报依旧频传,大军势如破竹,沙陀与突厥联军节节败退。

    整个京城自端午后沉闷悲壮的气氛,也终于在接连的捷报之中逐渐回暖。

    唯有长公主府,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哀戚与寂静之中。

    容鲤为展钦服丧月余后,便不再紧闭长公主府,然而依旧每日素衣,并妥善抚恤了那名拼死带回血书和断剑的展钦亲卫,不仅给了丰厚的银钱,还为其与家人安排了稳妥的差事。

    那亲卫感激涕零,在离京前,又将一个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给容鲤。

    “殿下,”他声音哽咽,“这是展大人那断剑的剑鞘,还有……这是大人坠崖后,属下在崖底捡到的一块玉佩碎片……属下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殿下您……您与大人,皆待属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鲤沉默地接过那布包。

    里头的剑鞘已然清理干净,却也与她那柄断剑一样,刀痕斑驳,不复从前。

    那玉佩也不过只剩下一点碎片,她恍惚认得,是她与展钦成婚那日,不过走个过场,在婚礼上赐给他的寻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宝一分,却不想展钦至死都将其带在身边。

    容鲤紧紧攥住那剑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看着那低头不语的亲卫,只轻声道:

    “多谢。”

    “这些日子,本宫梦中也难寻驸马身影。你与他并肩数载,兴许能在梦中见他一面。你只同他说,本宫不想他,一点儿也不,叫他安心去罢。”

    那亲卫猛然低头,不知何言以对。

    *

    送走那亲卫,容鲤告假期满,本应奉旨继续上朝。

    但仿佛从展钦死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些离经叛道,不再兢兢业业,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词恳切,说自己“痛失亡夫后心绪难平,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五内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龙观小住,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阵时日,以期“涤荡哀思,平复心境”。

    白龙观位于京畿的碧云山,是个极清净的去处,传闻观中龙潭之中,有白龙出世,因此得名,闻名遐迩。除此以外,白龙观亦因其现任观主玄诚子道长而闻名天下。

    相传玄诚子出家前曾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大师,传闻如今容鲤供奉在堂上的断剑,正是出自他之手。

    顺天帝览奏,手边放着的,却又是陈大人所上的弹劾奏章。

    想起容鲤这月余来的沉寂与哀戚,顺天帝难免长叹,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与驸马有所关联的地方寄托哀思,便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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