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起西边的流寇,还有沙陀人,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行商, 采买了一批茶叶,正想往沙陀国那边去,不知如今那边路上可还太平?”

    那汉子见展钦态度和善,又得了银钱,警惕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道:“这位老爷,您要是往西边去,可得小心些,最好多雇些练家子!我家中侄儿就是镖局打手,半年前接了去西域的单子,连脚指头都被路上的流寇砍掉几个。

    我听他说,西边的商路这几个月来都很不太平,好些商队都遭了殃。那些流寇神出鬼没的,有的说就是沙陀那边跑过来的溃兵,凶悍得很,抢钱抢粮,还伤人哩!”

    有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路过,听得他们言谈,不由得插一句嘴道:“正是,我村上大虎兄弟就是死在了西边路上,到现在尸首都没运回来,真是可怜!”

    展钦又细问了几句,比如哪处的商路最不太平云云,那些乡民却知道的不太详细,倒是那汉子机灵,飞快跑回去将他那侄儿喊来了,让他来答展钦的话。

    那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吹日晒的得皮肤黝黑,脚上还缠着布包,一瘸一拐地走来,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尽告诉了。

    说是这一路上,在中原时还算太平,待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便见到不少流寇,几十人一伙,来去如风,用的兵器也杂,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他的脚趾确实是在被流寇劫镖时,被其中一人用异族的弯刀砍下了。那样的弯刀他也见到不少,听关外人说只有沙陀国跑出来的流民才会使那种刀。

    得到这些零碎信息,展钦心中已有了大致判断。他谢过那几人,给了些碎银铜钱,才转身回到容鲤身边。

    容鲤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甚:“情况很糟吗?”

    展钦微微摇头,不欲在此时此地多言吓到她,只低声道:“回庄子再说。”

    回山的路上,气氛不似来时轻松。

    容鲤默默靠着展钦,先前逛街的欢欣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淡。

    她从小所学亦有边境之事,只是并不精通。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边境不宁,绝非小事。

    若那些流寇真是沙陀溃兵,甚至是有组织的沙陀人伪装,那沙陀国内的情况,恐怕比当初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其野心也值得警惕。

    展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安抚地紧了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边境驻军并非摆设。边境生事,陛下定然已经知晓。若沙陀国当真内乱,朝中必有应对。”

    容鲤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才可觉得安宁。

    长久地在京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烈火烹油。虽知道世事不同,却不曾这样直接地看到民生疾苦。

    方才那走镖的小子,黑瘦得如同猴儿一般,露出的手脚脖颈上皆有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看不到他那被流寇所伤的腿脚,却也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形,只觉所见如刀刃割人一般的真实辛酸。

    走出京城,走下富贵的皇庄,容鲤渐渐明白往日从先生大儒处学来的道理——她所享受甚至早已习惯的这份安宁甜蜜,乃是世间许多人永远不可能享受的。

    生来受万民供养,才得了这样的快活,便不能闭着眼睛只知道沉湎。

    *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暮色四合。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意也更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些许阴霾。

    晚膳依旧喷香味美,但容鲤明显食欲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展钦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汤。

    用过晚膳,两人并未像昨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移步到书房。这书房虽不比长公主府的恢弘,却也藏书颇丰,窗明几净,透着股宁静雅致。

    展钦屏退了左右,亲自煮了一壶安神茶。茶香袅袅中,他看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山影发呆的容鲤,缓声开口:“殿下还在想今日镇上的事?”

    容鲤回过神,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驸马,你是母皇心腹,自然也应当知晓,沙陀国受东突厥所侵,向天朝求援之事。沙陀二王子正往京城而来,西域却可能已然一片乱像……三方纠缠,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酿成祸乱,我心中甚忧。”

    展钦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稳:“沙陀国内乱,溃兵流窜为寇,骚扰边境,确有可能。但其国力有限,即便有些许溃兵,也难以撼动我朝边境防线。臣曾投身行伍,知晓国朝兵力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至于沙陀二王子在眼下出行,必定仔细考量过。”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叫容鲤心中稍安。

    “我只是……有些害怕。”容鲤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轻的,“我怕这太平日子会被打破。怕看到烽烟起,百姓流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只觉得山雨欲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不过是听了些许传言,就怕成这般模样。”

    展钦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半跪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掌心渐生冷汗的双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将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手心:“殿下,这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但有臣在,有陛下在,有万千将士在,便不会让烽烟轻易燃及我朝疆土,惊扰中原百姓安宁。殿下忧心,是因牵挂天下子民,何来软弱无用之说?”

    容鲤点点头,依偎在展钦身侧。

    夜色渐深,展钦见容鲤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思绪纷纷,便催着她去沐浴,又点了安神的香,哄她早些休息。

    容鲤睡得很快,却格外地依赖他,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

    安神香袅袅,容鲤睡得很沉。

    安稳了数日,怎料前些时日总是纠缠她的梦魇又再度卷土重来。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栖霞镇看到那走镖少年黝黑的脸上尽是鲜血,时而是漫天黄沙,铁蹄铮铮,喊杀震天。她仿佛千军万马之中的一点幽魂,千万人路过她,无人发现。而她却在万千军士之中,看到展钦一身戎装,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震声喊他,却不得回应。

    血,越来越多的血,她举目四望,漫天遍野都是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夫君!”容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臣在。”几乎在她惊醒的瞬间,身侧的展钦便已醒来,迅速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殿下又梦魇了?”

    容鲤紧紧抓住他的寝衣,将脸埋在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梦中的恐惧才一点点消散。容鲤默然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开口,带着哽咽:“我梦见天下起了战事,到处都是血……你上了战场,我如何喊你,你也听不见……”

    展钦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的颤抖恐惧皆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只是梦而已。臣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并未多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容鲤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屋中只余安神香温柔清浅的气息,和彼此起伏交融的呼吸声。展钦的抚慰让容鲤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急促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寒意被驱散,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接下来的几日,凤鸣山仿佛被隔绝在了纷扰之外,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展钦似乎有意陪她散心,整日伴在她身边。

    两人或是在晨雾未散时一同登山——自然,容鲤是醒不了那样早的,都是展钦用厚厚的氅衣披风将尚且还在睡着的她裹好,带到山巅去,在云海翻涌旭日东升的那一刻,轻轻将她唤醒,同看破晓而出的满天霞光;

    或是在午后暖阳下于院中对弈,容鲤棋艺不敌展钦,绞尽脑汁也要多挣扎片刻,展钦便也由着她悔棋耍赖,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二人不过只是并肩坐在暖阁的窗边,各自看着书。展钦出行时,甚至将先前他给容鲤备好的话本子都带来了,也免得容鲤觉得山中无趣。

    山中岁月过得极快,容鲤甚至跟着庄里的老仆学起了辨认山间草药,兴致勃勃地采回来一堆,非要展钦品评。

    展钦对着那些功效不明的草叶,面不改色地一一笑纳了,换来容鲤银铃般的笑声。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眉宇间的轻愁也仿佛被山风吹散。

    夜里,有展钦在身边,容鲤总能睡得安稳,不再被噩梦惊扰。有时半夜醒来,感受到身侧熟悉的热源,她会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些,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继续安眠。

    她几乎要以为,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这日清晨,容鲤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晨光中醒来的。她昨晚睡得不晚,但有展钦陪伴,她睡得甚好,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今日的日头难得的好,窗外鸟鸣啁啾,显得格外喧闹。容鲤习惯性地向身侧摸索,却摸了个空,身边锦被早已凉了。

    嗯?

    展钦今日起得这样早?

    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轻声唤道:“扶云?”

    应声而入的却是携月,手中捧着盥洗用具:“殿下醒了?今日天光好,可是要起身了?”

    容鲤四下看了看,只见四处都无展钦的身影。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日夜相伴,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驸马呢?可是去练剑了?”

    携月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答道:“驸马天未亮便接到京中急报,有紧要公务需即刻回京处理。见殿下睡得正沉,不忍打扰,便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殿下,让殿下在庄中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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