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并不强求我读书,只盼我认识几个字便好。”

    “但我仰慕那位女魁首,这才自己寻了些书来看,偶尔蹭着兄弟们的课听,才勉强能作几首诗,写几句文章。”

    秦香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初学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自然是识字了。”唐惜挠挠头,“那些字笔画繁多,形貌相似,我花了许久才分清它们。”

    “今天课堂上,坐在旁边的几位姐姐妹妹也常常问我,她们说自己总分不清形近字,书写时也会相互混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香附开蒙比较早,几乎忘记自己初学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了,上课的时候也很难摸清楚讲解的度。

    有些她觉得简单易懂的知识,放在学生们眼里就是难题了。

    秦香附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将不同的字融入到词语中来理解呢?这样既能记住字形,又能明白用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唐惜眼睛一亮:“说得极是!”

    二人一拍即合,不顾天色渐晚,凑在一处细细商议,最终拟定了一个教学方案。

    先将最基础的字列出,再与常用词一一对应,用组词和造句的形式来帮助初学者巩固理解。

    她们还根据这个思路亲自设计了一套检验学习成效的填空题,预备日后用在课堂上。

    唐惜看着草稿纸惊叹道:“这个法子真好!不但适合给初学者打基础,如果再配上浅显的插图,将来还能推广到民间,给孩童们启蒙用呢。”

    秦香附把草稿纸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带回家去。

    其实她的心思没有这么长远。

    她只是盼着那些被生活所困、无法常来上课的女子,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多一个自学的机会。

    不久,秦香附将二人共同编撰的小册子刊印了二十余本,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中。

    这日天气晴朗,学堂里意外地坐满了人。

    秦香附让她们翻开册子:“这是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识字册,唐惜还配了易懂的插图。你们不仅可以自学,还能教家里人一起学。”

    册子上都是平时生活里常见的字词:日月天地,风霜雪雨,禾麦苗谷,锅碗瓢盆……旁边的插图画得清晰易懂,一看便知道了词语的含义。

    “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你们都能靠这个本子自学。”秦香附望着台下。

    她深知许多学生的家人故意用家务绊住她们。

    因而,她郑重道:“若是实在来不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会亲自上门去教。”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香附明白这事急不得,这些女子一时半刻还难以从原有的身份中挣脱出来。

    她只盼着她们不要半途而废。

    从旧生活中挣扎出来已是不易,要坚持下去更难——

    得知苏临即将调走的消息,陆弘光喜不自胜。

    苦熬了多年,他总算是等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主官之位,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小厮连连道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哼!算他走得快!”陆弘光撇撇嘴。

    他还没查清苏临的底细,这人竟就要调走了。

    不过无妨,少了这个绊脚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听说苏临最近在办女学?”陆弘光忽然想起这茬。

    公主的谕令虽发至各地,但真正执行的人寥寥无几。

    苏临这个即将离任的人动作倒是快,不出几日就把女学办起来了。

    他特地询问了一番,得知这女学竟然已经到了开课授学这一步?

    “莫非苏临攀上的人是公主?”陆弘光惊出一身冷汗,“对啊,这次调他走的似乎也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

    昭辛公主一向主张让女子做那些本该男子做的事,上次那三个女医被封为御医,好像也是苏临通过公主举荐的……

    公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陆弘光猛地摇头,挥散了这些杂念。

    高位者的动向,不是他一个地方官能随意揣测的。

    况且昭辛公主深得圣心,她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陛下的首肯,也轮不到他多嘴。

    只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女子竟要和男子一样读书求学,他就觉得荒谬至极。

    陆弘光愤愤不平地挥手:“这苏临也是荒唐,别处都按兵不动,偏他急着献殷勤!”

    “托他的福,禄州先前破格出了个女魁首,如今又办起女学来了。照这个势头,过两年怕不是要男女各顶半边天?成何体统!”

    小厮不敢逆着他的话说,只好附和道:“对啊!对啊!”

    陆弘光摇头晃脑:“女子又不能科考,不能入仕,学这些有何用!”

    正当他钻牛角尖时,小厮却插了句嘴:“大人,因上次三位女医受封御医一事,皇城那边已下令……从今往后,破格准许女子担任各地医官。”

    “如今,女子也可以入仕了。”

    “什么?”陆弘光瞪大眼睛。

    小厮忙补充道:“上头说,人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女子若有些难言之疾,让男大夫诊治终究不便。因此,特在各地设女医官一职,允许女子学医,专为女子看诊。”

    这理由让人无从反驳。

    他们本来就信奉三纲五常,觉得未婚女子和外男随意接触本来就是大忌,没有理由去反驳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让男子诊治女子,女子诊治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弘光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道:“学医倒也罢了,她们学文做什么?”

    “公主说,民间孩童多由生母抚养。若母亲目不识丁,恐误了子女教化……”小厮低声回道,“故而要让每个女子都识字,将来的孩子才能更好地成才……”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弘光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几分恐惧。

    若世间女子都能读书明理,将来抱成一团,他们男子该如何应对?若她们真的学有所成,将来爬到他头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多年来身为男子的骄傲,居然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击得粉碎。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

    连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儿子陆成舟,都在文会上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姑娘,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那么大的丑,这件事始终梗在他的心里,成了一根刺。

    陆弘光忽然惊觉自己太过在意此事,反倒显得心虚。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笔“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小厮吓得跪伏于地。

    他咬牙切齿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最终愤然道:“罢了!随她们去,倒要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

    ☆、第79章 自学成才

    张翠仪迷迷糊糊倚着床头睁开了眼, 只觉得浑身酸痛,缓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睡了一夜。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旁的孩子睡得正熟, 她侧过身来探了探孩子的额温, 温度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里, 孩子染了风寒,时好时坏。

    丈夫怕被传染, 便把照顾孩子的担子全推给了她。

    张翠仪白日要去女学, 回家后还要操持家务,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翻开那本识字册子。

    昨夜她坐在床头看着书, 不知不觉间居然坐着睡着了。

    秦老师夸她努力, 虽说开头缺了几堂课, 后来却比谁都刻苦,很快就把识字册子上的字认全了, 还总追着问东问西。

    张翠仪不仅自己学, 还带着年幼的女儿学。

    小姑娘才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见母亲在灶前烧火,便指着跳跃的火苗问:“娘, 火字怎么写?”

    她拾起一根炭条, 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火”字, 又在旁边添了个“水”字:“小云猜猜, 这个字念什么?”

    “水!”小云清脆地答道。

    金木水火土, 风霜雪雨云雾……书上这样写, 张翠仪每天带着孩子的时候也一遍又一遍地写。

    做饭时, 她就用炭火写。

    洗衣时,她就用手指蘸着水写。

    在照料一家老小的间隙里,她总能挤出片刻工夫,做点只属于自己的事。

    仿佛这样,就能从生活中十分的苦里,咂摸出那么一点甜来。

    某天路上碰见隔壁家婶子,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你家小云是怎么识字的?”

    张翠仪细问才知道,孩子们之间出了点事儿。

    附近人家的孩子常在一处玩耍,男孩子们到了年纪都被送进学堂开蒙,嫌弃女孩子们还在玩些丢手绢丢沙包的游戏,就在旁边嘲笑:“头发长见识短,一群妇道人家,没出息!”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平日里听多了大人的议论,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小云却站了出来,反驳道:“你们认识的字还未必有我多!”

    为首的男孩邵楠气性上头来,就要和她比试谁认识的字更多,能写出来更多的人就赢了。

    和他书院同窗的男孩们在旁边鼓劲:“邵楠,别输给她!”

    邵楠抓起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字,得意地站起身来看着小云:“怎么样?认输吧!”

    他在学堂里原是出了名的顽劣,课不做,上课打盹,先生怎么训斥都不管用。

    人人摇头说他不成器,他也腆着脸接下这些。

    没想到在面对一个小小女孩时,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又蹭蹭涨了起来。

    对方不过是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娃,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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