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掩耳盗铃

    秋风吹过, 卷动枯草,也拂动了李知府的衣袍下摆。(热血历史小说:月楼悦读)

    他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望着她手中那本再普通不过的《识字书》, 喉头滚动了几下, 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书房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

    那时李似银不过五六岁, 穿着杏色小袄,被他抱在膝上。

    他握着女儿肉乎乎的小手, 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人”字。

    女儿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问:“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 天地之间, 最贵重便是人。”他当时这样回答, 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惋惜。

    若这是个男孩该多好,这般聪慧, 这般好学, 将来定能科场扬名,光耀门楣。

    可惜是个女孩,读再多的书,懂得再多的道理, 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 在深宅后院中消磨才情, 至多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才女”的谈资。

    已故的李夫人生前最爱听女儿读书。

    每当李似银诵读着“关关雎鸠”或是“青青子衿”, 夫人便会放下手中的针线, 倚在廊下静静听着, 眼中含笑, 却又好似暗含怅惘。

    她曾对李知府感叹:“老爷,咱们似银若是生为男儿身,凭这份心性与灵慧,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他记得夫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仿佛正透过重重屋脊,看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此刻,他才想起,夫人在嫁给他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几位闺中密友组织过诗社,定期聚会。

    有一次整理旧物,他曾偶然翻到过一本泛黄旧册,里面是她们一群少女的唱和之作,字迹或娟秀或洒脱,旁边还有朱笔圈点,评出甲乙。

    夫人在一首咏兰诗旁得意地注了一行小字:“今日诗会,又夺魁首,惜无彩头,仅得湘云绣帕一方。”

    后来某次闲谈,夫人提起这段往事,眼睛闪着光:“那时我们仿着外头文人的样子,春日踏青便以柳为题,秋日赏菊便限韵赋诗,写不出的还要罚酒呢!有一回我连作了三首,把她们都压了下去!”

    李知府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随口道:“你们闺阁女儿间的游戏,倒也风雅有趣,竟也学着外头论起魁首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看见夫人眼中明亮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罢了,终究比不得外头男子们的正经诗文。”

    那时李知府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错在哪里。

    在他的认知里,世间秩序井然,男女各有其分。

    男子读书是为明理、为科举、为治世安邦;女子识字,懂些道理,能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便已是极好。

    他供给妻女富足的生活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他认为这便是尽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他从未觉得这世道有何不妥。

    他甚至试图安慰夫人:“世间男女,天定分工不同,你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亦是功德,何必与外界相较而自寻烦恼?”

    夫人那时忽然侧过脸来,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可是夫君,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我互换,你来做这后宅之主,终日与琐碎家务为伴,不得出庭院半步;而我可如你这般,读书科考,行走于外,见识天地广阔,你可愿意?”

    李知府不假思索地摇头:“这如何使得?荒唐!”

    夫人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悲凉。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吩咐厨娘准备晚膳了。

    直到此刻,站在女儿面前,李知府才骤然明白了亡妻当年那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那无关具体的辛劳,而是关于“可能性”的剥夺。

    就像让锦衣玉食者与饥寒交迫者互换人生,前者必然不愿。

    世间许多看似“公平”的秩序,实则都建立在不公之上。

    而作为这套秩序的受益者,他长久以来,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父亲?”李似银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

    李知府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破庙的窗下和门边,已悄悄探出好些个脑袋。

    那些女子们小心翼翼地望着这边,脸上写满了对李似银的担忧。

    她们怕这位官老爷一怒之下,带走她们好不容易寻来的“老师”,熄灭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亮。

    李知府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惶恐或期盼的面孔,最终落回女儿身上。

    女儿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坦然,等待着他的裁决。

    唯独没有半点后悔。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李知府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寒窗苦读,一朝中第,披红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心中确有抱负,想着要为民请命,要做一方青天,要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因坚持己见而被上官申斥?是目睹同僚因“不懂事”而被排挤?还是渐渐发现,迎合上意远比埋头实干更能获得上官的喜爱?

    他学会了揣摩心思,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规矩的夹缝里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从百姓的身上移开,只紧紧盯着自己头上的官帽和脚下的台阶。

    如今看来,他那颗被官场浸染得圆滑世故的心,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在破庙中教人识字的女儿来得清明透彻。

    他忽然没有力气再去维护那些连自己都已开始动摇的“规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儿,挥了挥袖子:“罢了,你且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生硬地补充道:“既是授课,总需有个样子,此处过于荒僻,终非久留之地。”

    “家里也不缺一辆马车的钱,你不必再偷偷摸摸。”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见女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女儿,谢过父亲。”

    李知府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他知道,女儿的眼睛此刻一定亮如星辰。

    回府的路上,李知府闭目靠在车厢里,心绪如潮。

    他并未明确赞同女学,但事实上已默许了女儿的行为,甚至提供了资助。

    这无疑是违背了方刺史的严令。

    日后若被察觉,该如何应对?

    他头疼不已。

    可转念一想,女儿如今心有所系,专注于此,总好过被不知来历的浪荡子勾引了去,闹出私奔丑闻,那才是真正无法收拾。

    教书……尽管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来,终究是导人向善的正事。

    自己当年读书,不也常以“教化一方”自勉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教化”的对象也包括这些被长久忽视的女子。

    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念想,只要不出大格,便由她去吧。

    至于方刺史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到刺史府门前,见张知府、王知府同样是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彼此交谈几句,李知府才恍然发现,原来被搅得心绪不宁的,远不止他一家。

    张知府唉声叹气,说他那辖下,《识字书》简直像长了脚,不仅在城内妇人间流传,甚至传到了周边乡镇。

    她们开始私下约在某个姐妹家中,关起门来,凭着那本书互相教授,交流心得,美其名曰“女红切磋会”,实则就是在偷偷学文识字!

    他派人去查问过两次,那些妇人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真的拿出绣绷针线,让他有火发不出。

    王知府更是苦笑连连,说他那里最近出了件更离谱的事。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有一群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嚷嚷着北境那边公主正在用兵,她们可以组织什么“娘子后勤队”,去帮上点忙。

    三人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皆感这世道风气渐变,已非一纸禁令所能遏制。

    待会儿面见那位古板方刺史,这“安宁无事”的述职,恐怕难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禄州府衙内,知府陆弘光也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半年有余,当初坐上主官之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繁杂的政务消磨了大半。

    禄州本非鱼米之乡,赋税常居下等。

    陆弘光自诩精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安稳度过任期,攒足资历再谋升迁,从未想过如苏临那般折腾什么新政绩。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北境战事胶着的消息不断传来,朝廷连下急旨,催各州各县上缴粮草。

    今日他便是为此召见司农官,询问今年秋收预估,好筹划上缴的数额。

    可当几位司农官手捧着册子,向他报上预估的收成数目时,陆弘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为首的司农官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重复道:“大人,按目前各县田庄报上来的情形估算,今年全府秋粮收成,较之往年风调雨顺之年,预计可增收五成以上。”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补充道:“部分采用了全套新法的上好水田,甚至有望翻倍。”

    “此言当真?!”陆弘光豁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农官。

    这数字太过惊人。

    “千真万确,大人!”司农官连忙躬身点头,“下官等初时也不敢相信,反复核验了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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