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另外一位也是满脸喜色:“大人,此乃苏大人在任上大力推行新法所种下的善因,如今到了收获之时,方见奇效啊!”
怎么又是苏临!
陆弘光心头一跳。
☆、第82章 将计就计
见陆弘光神色讶异, 那司农官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躬身细说原委。
“回大人,此事确系苏大人离任前特意交代。他命下官等务必亲赴禄溪村, 向那位温玉姑娘虚心求教新式耕种之法, 并将她所荐的良种带回, 在全府试种推广。”
这事陆弘光倒也有些印象。
当初苏临调任,两人交接公务时, 文书卷宗里似乎提过一笔,但他当时只是草草掠过, 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他心底对苏临本就存着几分不屑。
堂堂知府, 总与一群女子纠缠不清,弄什么女学、推什么女医, 在他看来简直是自降身份。
此事想必又是苏临为了抬举那个温玉而行的方便, 纯属以权谋私。
但那时苏临调任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碍不着他什么,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未曾深究。
谁能想到……这群女子竟真能做成这样的大事?
司农官见知府不语, 捧着手中的田亩册子继续回禀,语气难掩激动:“大人,那温姑娘确是毫无藏私。她所赠的良种颗粒饱满,所传的轮作套种之法效果显著, 还传授给我们堆肥之术, 使瘦田得以转肥。”
“她更有一套精细的田间管理要诀, 包罗了防虫抗旱等各种要事。今岁春夏, 我禄州又发生过一段旱情, 但采用新法的田亩都苗青秆壮, 受旱情影响微乎其微, 与往年旧田的萎黄之象截然不同。”
“如今秋收在即,穗实累累,各县农户无不欢欣鼓舞,皆称颂苏大人与温姑娘为‘活菩萨’……”
司农官越说越是动情,眼里都泛起了泪花:“大人啊,自下官记事起,禄州已有二十余年未曾有过这般景象了!这实乃天佑禄州,亦是大人治下有方啊!”
他还没忘了现在的上峰是陆弘光,夸了半天苏临,最后一句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奉承现任的知府。
陆弘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缓缓坐回椅中。
此刻的他完全听不进那些夸他的话语,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反复回荡。
温玉……
这个名字,简直像摆脱不了的诅咒,总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最初是她教出来的女学生在文会上得了魁首,击败了他苦心栽培多年的儿子陆成舟,众目睽睽之下夺走了本应属于陆家的风头。
从那事以后,陆弘光就百思不得其解,一群出身乡野的女子,何以能在经史诗文上胜过他诗书传家的嫡子?
难不成她们自学的野路子,要比他遍请的众多名师还管用?
为此他暗恼许久,只觉颜面尽失,又拉不下脸面去请教她们成功的方法。
随后,便是这莫名兴起的“女学”之风。
昭辛公主下令以后,禄州府是第一个响应的。
苏临牵头办了女学,陆弘光虽看不惯,却不好朝令夕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女子入学之风竟以禄州为源头,如同野火般,虽遇官府压制却顽强地蔓延开来。
尽管不少地方官府屡屡禁止,但民间女子那种朴素的求知热望却难以真正扼杀。
一套名为《识字书》的启蒙册子和一系列署名“禄溪书院编撰”的辅助教材,在坊间悄然流传,内容浅白实用,竟连一些贫寒学子和底层书吏也去私下寻阅学习。
他派人查过,源头无不指向那个偏远的禄溪村,指向温玉和她身旁那群女人。
如今,连他素来不甚看重,认为只需按例征缴便可的农事赋税上,也出现了温玉的身影……
她好像有什么奇异的神力,凡是她所涉之事,总能化寻常为不凡,变不可能为可能。
陆弘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厌恶温玉无形中对他权威的挑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讽着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丰收又让他垂涎欲滴,晋升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想到,前任知府苏临正是因为进献了一部与这群女子有关的医书,便得了陛下的嘉许……
瞬息间,陆弘光心里就已经明了。
他抬起一只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嗯,此事本官知晓了。苏大人心系民生,确实是高瞻远瞩,温氏能献此良法,亦是有功于乡梓。”
他略作沉吟,才缓缓道:“这样增产后继,惠泽万民的农法实乃朝廷之福,怎么能任其流散,不成体系?”
“你们速速将温氏所授的一应耕种新法、良种特性、田间管理要诀等,分门别类,详细勘录。编纂成册后,即刻呈报本官。”
司农官们连忙点头,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
陆弘光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本官会将此法命名为《禄州新农法辑要》,上呈朝廷,奏明陛下,使我大胤农桑之利能推而广之。”
既然苏临能凭一本医书简在帝心,升官发财,那他陆弘光为何不能将这实实在在的增产之法整理成农书,上达天听?
这泼天的功劳,如此名利双收之事,他岂能错过?
“下官遵命!”几位司农官连忙躬身应下。
陆弘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递给为首的司农官:“既然丰收已成定局,便按此数,让各县如期上缴粮草吧。”
那司农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犹豫道:“大人,这……虽说今年是丰收年,但若是按照此例,各地需上缴五成之多,是不是过于严苛了?百姓们怕是会……”
另一人也硬着头皮附和:“是啊大人,往年就是风调雨顺,最多也只征二三成。”
“农户们辛苦一年,所产粮食要供自家口粮,还要换取油盐布匹,偿还借贷。若是骤然征去五成,即便丰收,落到他们手中的,恐怕反比往年歉收时还要少些……大人,恐怕会生民怨啊。”
陆弘光闻言,脸色一沉,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糊涂!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国之大事,公主殿下在前方督战,急需粮草,百姓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罔顾国事?”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既要献农书表功,自然需有超出常例的粮食上缴作为实证,否则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上?
所谓支援公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此机会,为自己捞足政绩资本,才是真意。
司农官们被他这顶“罔顾国事”的大帽子压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敢再辩。
陆弘光见他们不再作声,语气稍缓:“罢了,念在尔等体恤民情,本官稍作调整。”
“那禄溪村既是新法源头,理当率先垂范,缴纳五成。其余各县,便按四成来征收。既是禄溪村倡行的农法,总得做出表率,方能令天下信服,不是吗?”
既然那温玉什么事都能做得成,那禄溪村总能多收些吧?
陆弘光抱着些公报私仇的念头,这样想道。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此事关乎国计,不容有失。”
司农官们只得诺诺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陆弘光独坐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无论此前与那温玉有过多少不快,在唾手可得的政绩面前,那些小小的龃龉,都可以暂且忍耐——
消息传到禄溪村时,村里正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喜悦气氛。《书迷必看:梦云悦读》
听闻要上缴五成粮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五成?”王秀芬忍不住低声怨道,“这陆大人是疯了不成!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
“是不是文书上写错了?”有人问司农官,“以前从来没有收得这般多……”
即便禄溪村因新法而产量大增,最好的田地收成翻倍,若被收走一半,村民们辛苦一季,所得不过与往年平产时相当,所有的增产好处瞬间化为乌有。
而那些增产五成的田地,被收走一半后,农户手中实际所得,竟只有往年收成的七成半,比不增产时还要少!
前来传达命令的司农官也是一脸愁苦,对闻讯赶来的温玉拱手道:“温姑娘,下官亦是奉命行事。”
“其中利害,下官岂能不知?我等在府衙已然劝谏过,奈何陆大人心意已决,口口声声皆是‘报效国家’、‘不可自私’……唉!”
温玉面色平静,但眼前的弹幕早已炸了。
【这老匹夫想政绩想疯了吧?他自己怎么不去种地试试,以为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太离谱了,就算再怎么样增产也经不住这样盘剥啊!禄溪村尚且守不住,其他县村更没法活了!】
【果然,指望某些官员有良心,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气得我鬼火冒,他倒是冠冕堂皇,可是百姓有多苦他知道吗?自私至极啊!】
【唉,就算真的能交上去这么多,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北境那边,到公主手里的恐怕会十不存一。】
【不是,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得逞!】
温玉心中明镜似的。
以陆弘光的性子,既已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强硬对抗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
她目光微沉,心思疾转,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随身空间。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禄溪村虽然没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