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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姑娘在这聊天吃着糕点,倒是我不请自来,说了许多正经话,叫姑娘们扫兴了。”
锦娇凑上前,拿小本子上面的字迹和册子上反复比对。
“我倒是好奇,”锦胧笑意盈盈,“柳姑娘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想来家中长辈,亦或恩师定是教导有方。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教出您这般人物?”
锦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听说你有一本题字册子,里头收了好些掌门高人的墨宝?拿出来给我瞧瞧。”
更何况那日蛊婆登台,剜心、敬心之事如雷霆当头,骇人至极,以至于先前那剑叫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锦胧笑道:“这些年江湖多事,各派都不太平。锦某虽是商贾之辈,却也知道,这世道,还是得靠阁下这样的英雌豪杰才行。”
锦胧垂面掩嘴,笑道:“阁下率性洒脱,快意恩仇,不愧为天下第一。”
锦胧颔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容寒山皱眉:“提那个做什么?”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那一点火色映在容雅脸上,原本清淡的眉眼被染出一层薄红,将一团说不清的心思烙在面皮底下。
两位小朋友着实不是很熟,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大眼瞪大眼,颇有点尴尬。
“我的母亲,我的恩师都是好人,她们总教导我要为人向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记仇,莫执念。”
一缕钏声穿过花影。
她神色认真,眉心微蹙,紧盯着眼前的一道道墨痕,指尖轻叩着桌沿。
“叫什么?”容寒山烦躁地反问。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惊刃。
刀锋窄而细,如蛇吐信,带着极轻的破风声。
“齐小少主,柳姑娘,影煞姑娘。”
齐椒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锦娇则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在齐椒歌旁边坐下。
天下第一,柳染堤】
那个从蛊林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如今到底藏在何处?
惊刃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持刃的手腕。
“话虽如此,万籁失踪多年,若当真落在旁人手中,总归是个祸患。”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她教我以善待人,却没告诉我,若旁人先不以善待我,我又该如何?”
柳染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柳某便先谢过门主。”
容寒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心火,不耐地应了一声:“进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细品却有些意味深长。
园中池水绕着曲折小径铺开,牡丹、海棠、玉兰、紫藤混着栽了一片,花架蜿蜒成廊,浓香扑面。
“门主一世精明,何必为这点小事,平白惹人闲话,污了锦绣门的清白?”
其实她也不大想站在这里。
锦娇撇撇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字诏的训诫刻在骨子里,“暗卫当如影,随行而不见,护主于无形。”
惧念与贪婪如两条细长的蛇,在她心口缠绕,轮番落齿啮咬。
她道。
纸上写着——
柳染堤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锦门主客气,不过是虚名罢了,哪里及得上锦绣门富甲天下、声震四方。”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可这世道,旁人一句风言,便足以毁一家门楣。”
话音刚落,廊影微动。
“我没本事如柳大人一般入林破阵,只能在别处做些小事。替那些失了亲人的人,多设几处香火,多给几两抚恤银。”
锦胧抬手,身后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恭敬呈上。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容寒山猛地一拍桌案。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萧衔月,敬上】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烛芯燃烧,“噼”地跳了一下,光焰明灭,将容寒山的眼照得极亮。
柳染堤抬眸,视线在锦胧面上略一停留,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那一身富贵,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俱寂,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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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寂之后,两边的人同时自案几、自石桌前站起身,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有错!”
“那个人——”
“必定就是萧衔月!”
第 85 章 铜雀台 4
看锦娇捏着那张纸条,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远,齐椒歌百思不得其解。
“锦门主怎么会有衔月姐的题字?”她挠挠脸颊,嘀咕道,“内容还怪怪的。”
柳染堤正低头剥桃花酥。
她掰成两瓣,嫌大,又掰成四瓣,然后顺手捻了一小块,塞到惊刃的手里。
“谁知道呢,”柳染堤懒洋洋道,“萧衔月那人最爱东走西逛,兴致来了,随手写两句也不稀奇。”
“兴许写完了又随手一丢,又被锦绣门的人捡了回去,当了个宝。”
齐椒歌道:“这么说来,柳姐你和这位前辈很熟吗?”
柳染堤笑了笑:“剑中明月’名号响彻大江南北,谁没听过?只是听说过与真正见过,又是两码事了。”
齐椒歌想想,是这个理。
一旁的惊刃从主子手里接过桃花酥,反手丢进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酥皮入口化得极快,馅料尝起来甜甜的,她只觉得齿间都是香,就是还没来得及品味,便已下了肚。
……太小了。
惊刃一边嚼,一边有些惦记席间那一整盘酱牛肉,心里暗暗叹气:甜的总归不顶饱,还是肉更踏实。
她虽是坐着,却仍脊骨笔挺,坐姿端正,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正窝她腿上,呼噜呼噜睡着觉。
正想着,柳染堤又递过来半块酥饼。
搂得可紧,生怕她跑掉一样。
可她又确确实实地——
“娇娇,怎么跑这里来了?”
锦娇蹦跳着,一进门,先是被满案的账本吓了一跳:“呜哇!”
惊刃侧头望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连耳廓都热得发烫。
惊刃满意地将包裹藏回怀中,后退两步,又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往前倾身,尾音一勾,带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心我在里面下毒哦?”
惊刃被人说是榆木顽石璞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艺人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圆,连连弯腰作揖,恭维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小姐真是福星高照之人!”
书房的门被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合上。
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求主子赐名竟然如此简单,惊狐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骗我?
锦娇才不管,转身就走,锦影捡起钱袋,快步跟上主子,小声劝哄。
“柳姑娘,您出手也太小气了些。”
夜风一吹,唇瓣被风擦过,有些发干,惊刃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
恰逢喷火艺人完成表演,鞠躬致谢,拿着个铜罐,向观众讨要谢礼。
锦胧抚着女儿的发,未留意到自己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是啊,所以娇娇寻到了么?”
她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叹了口气:“好,好,娘亲不拦你,既然你实在想去,那娘亲多安排些暗卫跟着,可好?”
柳染堤靠得很近,裘毛柔软地拢过来,她胸口轻贴着她的上臂。
她动作利落,将地上的几颗银豆一一捡起,塞回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
锦娇一听,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明日就是城南的庙会了,有百戏班子来,还要放天灯,我盼了好久的。”
暗卫当如木石,当如影随形,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声,被利用、被践踏、最后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百戏班子的戏台下方,最角落里,有一块被木梁与帷幕遮住的阴影。
那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砺,却意外柔软的地方。指尖一戳,软肉就乖乖陷下去,再松手,又恢复如初。
包裹鼓了一点点。
惊刃想。
她的笑带着孩子气的欢欣,被庙会的喧嚣染透,浸入灯火之中,整颗心都掷进这场热闹里去。
锦娇被护得太好,不知其险,只觉得娘亲又来管她的事。
“庙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这回酥皮叠得更厚,透出一丝肉香,显然是换了别样馅料。惊刃习惯成自然,又是伸手一接,不假思索,顺手就往嘴里塞。
她还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让我为你起名,大概也差不多会是这样。”
说着,她戳了戳惊刃的脸蛋。
烛光下,锦胧勉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这段时日,你先乖乖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好不好?”
惊刃津津有味地嚼着,刚嚼到一半,余光瞥见柳染堤瞟了她一眼。
惊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