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廊下的小侍女拦了一步,还未开口,就被锦娇一个眼刀扫开了,“娘亲又不怪我,让开让开!”

    锦娇下颌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被人顺毛顺惯了的小孔雀。

    她转过头,才发觉不对劲。

    锦胧看着女儿,翻账目之时凌厉与阴沉被硬生生压下去,只余一片柔软。

    ——噗通。

    她坦然道:“若真被毒倒,也只能说明属下这暗卫当得不够好,让您还要费心试探。”

    书房唯有一盏烛火,在案几上明灭不定。昏黄的光勾出满屋子的陈腐气。

    听到动静,她僵了半瞬,将手上的账本合上,声音收拢回往日的温和:

    锦胧强行压住心底翻涌到发痛的惊涛,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好。娇娇本事不小。”

    母亲发式一向梳得整,可那黑发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极细的白发。灯火一映,更显醒目。

    柳染堤却忽而蹙了眉,又将问题推回去:“小刺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夜风微凉,柳染堤裹了一件白裘衣,却仍觉着冷,便把惊刃胳膊搂进来,当个暖手炉用。

    柳染堤愣了一瞬,笑意漾开,忽然凑得更近,在惊刃耳边慢悠悠道:“好啊。”

    被夜风一卷,它又飘出了库房。

    【也正是此次庙会之行,柳染堤吩咐她在明处与暗处同时盯梢的人。】

    柳染堤的手一顿,默默偏开了头,道:“油嘴滑舌。”

    锦娇笑得眉眼弯弯,得意非常:“我知道,娘亲这次是在特意考验我吧?寻了个可难找到笔迹的人。”

    无论是使坏时咬上自己的唇,一压便会挤出软肉的腰线,还是别的地方。

    惊刃好似被一团巨大的惊喜砸中,她脑袋都晕乎乎,良久才道:“什么都可以。”

    柳染堤:“……”

    -

    【再不开口提,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惊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戏台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吐火。

    一向又乖又听话的惊刃,难得驳了她的提议:“主子,这也太多了。”

    锦娇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钱袋,“啪”地往地上一摔:“要你何用!”

    -

    柳染堤还沉浸在火焰的精彩里,随口应了一声:“嗯?”

    舞狮在前头翻滚,狮头一蹦一跳,金须乱颤,小孩子在后头拍着手追着跑。

    锦胧坐在那堆账本后,身子略微前倾,飞快翻动账页,眼光在一行行数字与注脚上掠过。

    宴席正酣,丝竹绕梁。

    惊刃认真道:“您若愿意,给我赐名为‘榆木脑袋’也成,请放心,属下不会有怨言的。”

    锦胧正翻到一页旧账,呼吸微促,眼底涌着一丝焦灼。

    灰烬飘荡着,被人群呼声一震,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柳染堤正兴致盎然地望着艺人表演,火光扑卷着,将她的侧颜一寸寸染亮,鲜妍得叫人挪不开眼。

    柳染堤被气笑了,转过头去不理她,挽着惊刃胳膊的手,倒是半分没松。

    锦娇鼻尖一酸,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点头:“好吧……”

    “是谁?”

    惊刃:“……”

    火舌“呼”地窜起,将那团红纸吞没。火光翻涌之间,纸灰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片灰烬。

    只剩窗外风声与烛芯偶尔炸响的细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旋。

    柳染堤指向远方,前街最热闹处,一座彩绘高台已搭好,红幡高挂,灯笼成串,锣鼓声远远传来。

    说明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是有一些些起色的,起码不是原地踏步。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惊刃不情不愿地过去。

    主子贴得实在太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指骨在纸边颤了颤,随即收紧,直捏得纸角起了褶。

    主子哪儿都是软的。

    “主子,要继续跟着她么?”

    惊刃眨了眨眼,盘算了一下,心道主子这好像是第二次说她“油嘴滑舌”了。

    锦绣门家的大小姐,锦娇。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早已干透,黑得发亮,其上的字迹,与锦娇小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染堤将人拽近了一寸,用她暖着手:“当然。”

    “结果,一个不剩,全被否了。”

    多到什么地步呢?

    片刻,锦胧低低嗤笑了一声,自账册下抽出一张红纸。

    钱袋落在青石板上,被摔得开了口,几颗豆子跳了出来,叮叮当当,滚入人群之中。

    柳染堤熟练地避开暗器,摸到她腰际软肉,掐了一把:“快去。”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母亲给的题目这么难,居然是萧衔月的笔迹,害我找了好久呢!”

    而不是那个忧愁地,望着月轮与灰烬出神的主子。

    惊刃还真考虑起来了,思忖片刻后,道:“只要是主子赐的,都是极好的。”

    她把纸条递过去,转身要走,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锦胧的声音:

    她不知道。

    果然,比起天山眺望月轮之时、比起蛊林焚纸时一瞬的恍惚、比起鹤观山握剑劈柱的狠绝,惊刃还是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主子。

    “娇娇。”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生出了这么一颗无法隐藏、无法掩盖的私心,像锈,从深处一寸寸蚀起。

    多到她甚至自私地,想要主子亲口,为她赐一个新的名字。

    纸页翻动着,带出一股陈年纸墨与霉酸味,闷在屋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是锦绣门的风水养人,还是主仆连心,锦娇身边暗卫翻白眼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辙。

    锦娇这才破涕为笑:“好!”

    那处阴影潮湿、阴冷,落不到半点灯火。堆着几只破了口的旧道具箱,箱角劈裂,铁钉锈红,散出一股潮木朽气。

    她想尽量站得笔直,奈何左肩上窝着一只佁然不动,安稳睡觉的白猫,右侧有个不断扯她胳膊的人。

    她寻了个暗处,跳上屋檐。柳染堤正倚着铜兽,眺望着灯火通明之处。

    锦胧指尖发麻,拿不稳手边那本账册,唇上血色尽褪:“真…真的是萧衔月?”

    隔着衣料,惊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缕缕透过来,落在她皮肤上,沿着骨骼往上爬。

    惊刃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您都起了什么名?”

    她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锦娇听得极是受用,得意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想再添几句酸话。

    她声音好轻,几乎要被鼓乐与人潮淹没,“属下会很高兴。”

    “小刺客,我递来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往嘴里扔?”柳染堤道。

    柳染堤拽了拽惊刃:“小刺客,去给人家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小刺客,快看,快看!”

    银两砸入铜罐,“叮哐”一声又脆又响,艺人点头哈腰地道谢,殊不知暗卫的钱包与内心正在哭泣。

    灰烬被热浪托起,飘过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页,飘过库房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砖。

    “娘亲,娘亲!”

    此时,她正一边将惊刃拽歪,一边指着艺人吐出的火焰嚷嚷:“快看!”

    火舌在夜色中炸开,在一片喝彩声中,照亮无数张兴奋的脸。

    她气鼓鼓道:“我才不怕呢!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去?”

    锦娇却无心流连,攥着那张纸,裙角飞扬地往母亲书房奔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那一团乱麻之中,硬生生抽出一根线,缠在舌尖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喊你小刺客了,”柳染堤拖长了声音,“小木头,小石头,小木桩,小闷罐,你喜欢哪一个?”

    惊刃从惊喜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您随意起就是,属下不知道。”

    那纸红得发沉,艳得滴血,在最正中的位置,被刀扎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锦绣门的书房在长廊尽头,窗户半掩,窗棂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锦胧愣了愣:“真找到了?”

    孩童举着糖葫芦往里挤,大人们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仰头张望。

    锦影闻言,俯身一礼。

    主子笑得很开心。

    “小刺客,你就不能稍微惊讶一下么?”柳染堤晃她的胳膊,“这么高的火焰呢!”

    柳染堤气得戳了戳她额心,道:“榆木脑袋!你还真想叫这些名?”

    她的话蓦然止住,将下半截吞了回去。

    惊刃将嘴里的东西利落咽下去,方才开口:“主子递来之物,属下哪有不吃的道理。”

    想要保持平衡,着实很困难。

    柳染堤转头望向惊刃,笑着道:“走,我们也跟着看看热闹去。”

    阴影深处,【她】蜷缩在那里。

    柳染堤:“…………”

    每一次人群起哄,柳染堤笑着摇晃自己的时候,软意便顺着衣料摩挲过来,一下一下蹭着她。

    她轻声道:“把字条给娘亲。娇娇乖,先出去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些账目要处理,晚些将奖赏送去,好不好?”

    惊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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