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阵法便从“守”,改为了血淋淋的“杀”。

    “三宗缄阵。”

    惊刃对此的解释是:“我之前被困在阵里许久,知晓大致的阵眼方位,这是最快、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三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虽说仍旧有不少没触发的机关须得小心行事,但已然是比先前安稳许多了。

    “听闻她对此还颇为自豪,常常自夸这世上不可能有活人能破阵离开。”

    柳染堤抿着唇,偏开视线,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水痕细细的,沿着缝隙往下淌。

    柳染堤圈过她的腰,也不嫌暗器硌手了,将对方搂得可紧:“小刺客,你的好朋友欺负我!”

    惊刃又看向柳染堤。

    “她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别说一道蛊,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

    过分了过分了!

    幸好,死人是不会被惊动的。

    白雾缓慢涌动着,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顺着枝条往下流,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

    柳染堤俯下身,抚着阵图。

    见柳染堤一直凝神注视着阵图,惊狐也跟着好奇看过去,只几眼,便倏地变了脸色。

    柳染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但不知因何原因,姜偃师在参详设阵之时,悄悄在阵中埋下一道“旁门”,需以机关簪为钥,才能打开。

    柳染堤僵了僵,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勒得皮肉生疼,喉骨发涩。

    一具白骨倒伏在地面,而在她生前坐着的案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图。

    惊狐在说什么,没听懂。

    柳染堤抱着手臂,背靠石壁,唇抿成一条线,惊狐斜坐一旁,腿一伸一收,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

    柳染堤道:“在你眼里,我就这形象?”

    三宗缄阵本是封绝之阵,借山势、借地脉,将蛊毒层层压住。

    柳染堤的指节一紧,倏地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

    “这是……”惊狐迟疑着,而柳染堤头也不抬,接上了她的话:

    指腹顺着墨线游走,抚过一层又一层,繁密而精巧的机括,触及那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没停。

    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哦”了一声,又道:“那影煞呢?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

    墙上贴满了阵法图,靠墙的书格里则塞满卷筒,大小不一,排列得极为整齐。

    惊狐也没催她回话,就只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相比武力平平、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是么?”

    惊狐:“?????”

    “我、惊雀,还有容雅身上,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只消一个念头,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惊刃不假思索:“需要属下杀了她吗?”

    “当时说是阵法年月久了需要修缮,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急急赶去补救。”

    惊刃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三宗缄阵为何仍旧是好好的?”

    【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

    她踩过青石,一下扑进惊刃怀里,暖意隔着几层衣料贴上来,近得叫心跳都撞在一处。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你记得么?容寒山刚把我们买回来不久,便匆匆组织了一队人马,前往三宗缄阵。”

    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说着,惊狐踹了一脚地上的白骨,“她大概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你手上。”

    还是榆木脑袋好,呆呆的,随便逗,随便哄,说什么都会信。

    梁上都悬满了机关零件,机簧、齿轮、铜钉、暗槽、绞索等等,角落里堆着拼装到一半的机关傀儡,铜骨木节散落一地,关节处还留着未拧紧的钉孔。

    “譬如,让严密无比的阵法,生出了一丝裂隙,显出了一线破绽。”

    惊刃立刻便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前往蛊林时,在封阵边侧见到的那一小道灼痕,证明曾有人从里将阵法破坏过。

    柳染堤慢慢自案边直起身。

    她说着,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像一粒盐,落在舌上,涩得人发苦。

    “不管那个从蛊林里逃出的东西是什么,小刺客,你救了她一命。”

    第 100 章   萱堂寂 1

    倘若嶂云庄没有买下影煞,倘若庄主没有将她交予容雅,倘若容雅没有因母亲的偏袒而动了杀念,倘若惊刃在那杀阵中棋差一着、命丧当场。

    这诸多的“倘若”,只消少了一桩,姜偃师便不会死,蛊林封阵便会继续矗立下去。

    一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将那个东西困在其中,直至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记得那里封着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对,步步对。该说是巧合,还是说命数如此?

    惊刃不知道。

    文人以墨写命数,僧人以经解无常。世人谈造化,问福祸,惊刃向来是听不太懂,也从不理会这些的。

    她的方寸之地极小,只容得主子。无论何事,所命即趋,所指即往。至于因果缘由,她从不追问。

    啊。

    除了榻上之事。

    明明书册翻得仔细,画页看得认真,可不知怎的,主子总是前一刻还喜欢得紧,后一刻便又咬着唇愤愤瞪着她,一副想和她打架的模样。

    惊刃对此也是很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只好继续苦读研学。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她将染血的阵图卷起,拿了个空的圆筒装进去,又在书架前端详思忖半天,挑出来其中几个。

    而后,全部塞给了惊刃。

    卷轴一根根压进怀里,沉甸甸的,将惊刃臂弯给占得满满当当。

    “麻烦小刺客帮我抱着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抬手。

    又不经意般补上一句,“母亲待她虽严,却也都是为她好。可人若只记得疼,不记得好,心里总会结刺。”

    等惊狐一骑快马卷着黄尘,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嶂云庄山下小镇,距离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

    ……不会演过头了吧?

    -

    白花在她掌心一颤,惊刃连忙收回手,生怕花被吹跑了。

    风又起了一阵。

    柳染堤早已抄了近道,从另侧先一步入庄,足足比惊狐早到了两三个时辰。

    容清走出两步,跟着的小厮正要上前搀她,忽听密室里传来一阵喧闹:

    惊刃心道,而真正的柳染堤,此刻应该正在嶂云庄里头悄悄搞破坏。

    黑衣暗卫顾不得通报,“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禀报庄主!”

    容寒山接过盏,沾唇抿了一口,淡淡“嗯”了声:“你有心了。”

    从姜偃师隐居之地带出来的卷轴,她已按吩咐重新整理过,封好、打包,交由信使送往天衡台。

    再往前,是一群追逐的孩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见惊刃抱满了卷轴腾不出手,还很是好心地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惊刃衣襟的夹层里。

    容寒山眼神一沉:“叫她进来!”

    容雅笑了笑,道:“她性子倔,脾气外冷内拗,又是一根筋认死理,确实容易惹您心烦。”

    容寒山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眉骨,声音略冷:“不必多说了。”

    容寒山从账页上抬起,目光沉沉:“二姑娘,你什么意思?”

    可眼下对主子只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快活乱逛”,惊刃是满心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她道:“影煞呢,怎么没跟着你?”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

    这样一双手,握过刀刃,执过暗器,沾过血,也浸过毒,却从未接住过一朵花。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容清立刻低头,乖顺道:“是女儿多嘴。”

    仿佛那个俯身望着阵图,那个黯然而苦涩的她从未存在过。她仍旧是那个鲜活、明亮、爱笑的她。

    她转身离开密室。

    惊刃低下头。

    不过,显然不会是什么对于三妹妹有利的事情,要么是三妹妹作茧自缚,要么就是她纯粹的倒霉。

    惊刃想:我为什么会接下这朵花?

    她重新替母亲斟茶,壶嘴斜落,茶线细而不断,盏中也只起一圈浅漪。

    值夜巡逻刚换过一班,灯盏只点了三两盏,光晕薄薄一圈,照不透深处。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寒山一顿,佛珠在掌心停住半瞬。

    如今姜偃师已死,还是被容雅所派遣的暗卫刺杀,此事如同晴空落雷,轻重不容拖延,须尽快送到庄主耳边。

    隔两步,卖炒零嘴的婆婆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栗子与豆子,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热气。

    可这一下,却叫惊刃心里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牵着她的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回望了一眼。

    惊狐如此想着,马身在山道上疾驰,溅起泥点,缰绳勒在掌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柳染堤笑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两卷往她臂弯里一挤,塞得惊刃几乎腾不出一寸空隙。

    容清极有眼色地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先忙,女儿告退。”

    她们从巷口冲出来,衣摆乱飞,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笑声脆得很,钻进人耳里,停也不停。

    惊刃:“……”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掠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