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额角落那一处的刀刻暗记,一时有些拿不准,容雅来的是这家香铺,还是来香铺里藏着的无字诏分部。

    这位“惊刃”,着实有些过分懒散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枝间,打了个哈欠,又从枝上摘了个青果,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而后,主子给她的下一桩差事,是假扮成“柳染堤”,欢欢喜喜地在街上逛一整日,买上一堆物什,再回嶂云庄去。

    【要快些,要更快些。】

    与此同时。

    趁着惊狐在一旁看其它东西,柳染堤伸手,按住惊刃的肩,而后凑近了些。

    容清立在她身侧,衣色素淡,她先替母亲掖好披肩,又提壶斟茶。

    柳染堤当场就露出几分失望,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

    很短,只一下。

    “柳姑娘。”容雅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惊刃的肩头,本能地在找什么,随即便微微一怔。

    惊刃微微抬眼,第一次,以一个闲人的目光打量着这条寻常的长街。

    那人半藏在叶影里,正挑眉打量着在树下整理行装的惊狐。

    惊刃正惴惴不安着,容雅忽而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眼底,只玩味地在唇齿间转了一遭。

    换上白衣、顶着“柳染堤”那张脸的惊刃,正牵着马,不知所措地站在街口。

    如此漫不经心,沿途又是摘叶又是吃果,各种分心打岔,最后居然还能牢牢跟上惊狐的人——

    分明只碰了一瞬,呼吸却被那点温软牵住,热意循着肌理,一寸寸往里走。

    容清抬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微一颤,才缓缓道:“女儿不敢妄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好似一粒沙滚入鱼肉之中,一滴墨啪嗒滴在纸上。

    街角有人吹糖人,一根小竹管,气一鼓,几下便捏出一只小兔子。旁边一群孩子围着,嚷嚷着要“凤凰”,要“大将军”。

    她的暗杀、制毒、纵火等技艺皆是顶尖,她有把握取下武林高手的项上人头,亦有信心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女儿想着,母亲身边的人与事,或许也该多留一留神。”

    冤枉啊。

    只是……

    片刻后,惊刃继续往前。

    她温顺道:“近来庄中杂事多,想必母亲十分劳心。只是,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檀香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梁木。

    “是。”容清轻轻应下。

    街道渐阔,行人渐稀。前方一株老树立在路旁,枝干虬结,树冠生得繁盛,开着一树白花。

    【因为,她正站在你面前。】

    房梁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柳染堤正躲在那里,打量着厅室之中的情形。

    惊刃停住了脚步。

    容寒山眸色更深,却仍不动声色,只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莫要把心思,尽往坏处想。”

    殊不知,在拼命赶路的惊狐身后,悄悄缀上了一道黑衣身影。

    -

    微凉的发丝拂过颈侧,下一瞬,柔软的唇落在她面颊上。

    树影覆下来,花簇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像雪,又不像雪。

    容寒山亲口吩咐过,那位姜偃师乃是嶂云庄的贵客,关乎庄中机要。须时时留意其动向,无论大事小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只是心急之人,最易叫旁人寻着空隙。若当真被有心人顺势引了去,做出些不好收场的事,反倒叫母亲为难了。”

    她抬眼看了看雾散后的天色,眼尾一弯,“镇上的清音楼今夜有名角登台,曲儿都好听得紧。我想带小刺客去坐坐,你不一起?”

    惊狐讪笑,摆手婉拒:“不了不了。庄里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

    柳染堤退开些,仍笑着:“这是谢礼。”

    “柳姑娘,你会这么说,怕是影煞又违背你心意,擅自行动了吧。”

    那朵花很小,洁白,柔软而脆弱。她的手却截然不同,苍白、瘦削,布满细密的旧伤,虎口与指节处皆是磨出来的茧。

    从前行路,都是为潜伏、为行刺。屋檐是遮身的影,巷口是藏刃的口,脚下的青石每一块都要记清退路。时辰紧,不得浪费。

    长廊沉沉,廊下偶有灯笼未点,只挂着暗红的皮罩,像一只只合着眼的兽。

    小厮吓得一抖:“二小姐,里头发生什么了?庄主何故如此动怒?”

    “惊狐回来了,说是带回了您叮嘱那人的消息,事关重大,必须立时求见庄主!”

    她在惊刃面前站定。

    若靠近些,便会察觉一丝违和。

    容雅愣了愣,她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惊刃,目光似细线,慢慢往她脸上缠

    容清温声续道:“妹妹自幼伶俐,只是心气也高,兴许是丢了影煞一事叫她心烦意乱,才会急着想做出些事来。”

    她怀里揣着主子临走前硬塞过来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起码有几千两。

    这差事分明是在为难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踌躇着道:“只是,这两日容雅妹妹总不在屋内,往库房那边走动得勤。”

    除了柳染堤,还能有谁。

    “你说什么?!!”

    容清将案上微乱的账册,排好,码好,摆到容寒山面前,而后又细心地将燃着的熏香拨了拨。

    白花柔柔落在她掌心。

    惊刃绞尽脑汁,榆木脑袋疯狂运转,她清了清嗓,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往“柳染堤”那边拽:“干什么?”

    “她说是查账,说是替母亲分忧,可那处库房,分明是贮藏机关山机括图谱与密钥之处,向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

    她怔怔望着掌心那一点白,像看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一抬下颌,道:“本姑娘的暗卫,我爱让她做什么做什么,她去哪儿、做什么,我尚且懒得管,你倒操起心来了?”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在日光里旋转、下坠。万万千千,一朵花恰好落向她。

    真奇怪。

    惊刃:“……”

    惊刃耳尖莫名有点热。

    自出鬼山之后,惊狐说是要回庄与庄主回禀,打了个招呼,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她眉眼疏冷、清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乍一眼看去,竟与“惊刃”生得一模一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想碰一碰,又怕把它揉碎,便只在花瓣边缘停住。

    ——容雅。

    “母亲,”容清恭谨道,“这是方才煲好的姜茶。近几日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

    容寒山半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披肩,眉心微蹙,手里正翻阅着一本账目,桌上还摆着另外几册。

    如今,她却被迫放慢脚步。

    惊刃并未隐藏身形,容雅也很快便发现了她。朝她这边直直走来。

    她落下的步子极轻,时隐时现,偶尔借竹影遮身,偶尔顺着山势而行。

    容清脚步未停。

    惊刃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唇边,袖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浮起的笑意:“不知道。”

    若是主子,她会说什么?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一声暴怒低吼也跟着传了出来。

    【所以,我还真是好运,连老天都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长街正热闹。

    风过林梢,枝叶层层叠叠地晃了一下。厚重的绿影被吹开一道缝隙,一只手自叶下探出,扶住粗枝。

    她眉梢弯弯,眼睛亮亮的,澄澈得令人恍然:“这个也是。”

    就在此时,惊刃忽而听到一丝异响,她抬眼,便见一队熟悉的人从香铺里走了出来。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

    容雅见她一声不吭,不回答,也不接话,心中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道:“再怎么说,影煞也算是我嶂云庄送出去的人。”

    “柳姑娘若觉得不趁手,便让她回来吧。我亲自教她规矩,好过在你跟前丢人现眼。”

    说着,容雅放软了语气:“而该给您补偿的银两,我们也绝不会含糊。”

    她紧盯着惊刃,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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