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
她想了想,道:“您很久之前曾说过,蛊尸没有神识,一整块冰,不操控便不会说话。”
紧接着,是一连串高声呼喊:
她抬起手,指腹贴上惊刃的面颊,那儿可软了,一碰就有回温。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柳染堤偏过头,想遮一遮自己的失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湿意还没来得及散去,笑却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忽而,“噗嗤”一声。
第二道箭矢弹出。
惊狐:“……?”
她笑了笑。
她身上的伤比柳染堤更多,每踏出一步,靴底便拖出一枚暗红的印子,湿漉漉地连成一串,沿着山道蜿蜒。
容雅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才踢开了容寒山的尸身,慢慢蹲下身。
谷口闸门半开。
“你身旁这么多人,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忠诚于你,从未有过异心,一丝动摇都没有过。”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山道两侧枯枝自折,声响接连不止,碎屑簌簌落下,弥起一片灰沉沉的雾。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容寒山笑得更欢,血从唇角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个人啊,可真是一根硬骨头。”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而且,现在也不晚。
在两人身后,追逐着一个可怖、阴森的灰衣身影。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柳染堤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托惊刃的肩背,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你别吓我,呜呜呜!”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惊刃紧随其后。
真的不可能吗?
那传说中流光溢彩、出鞘时万籁俱寂,叫万兵低首的神剑呢?
……
柳染堤尖叫道。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整座机关山的骨架被掀开,被折断。容雅跑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道,竟是无一处能开。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蠢货…蠢货!一把破剑而已,碎就碎了,为什么又要重新拼回来?”
容清背脊一凉。
在她身后,惊刃膝弯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很是配合地吐了一口黑血。
容雅嗤声道:“我准备了多久的铸剑大会,你一句话便要收回去,塞到她手里。”
她垂着头,过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影煞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来,沉默地跪下,沉默地受罚,沉默地起身离去。
石壁向上延伸,顶上开着数道极细的缝隙,天光从缝里漏下,光里浮着细尘。
“而且,不会比她差。”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可她不愿信。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再无动静。
锁链交错缠绕,被一柄又一柄长剑生生钉住的,竟然是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等着既定的计划,等着一场变故,等柳染堤将万籁,还有她自己的命送到机关山里来。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她可以重整容家,可以暗中布局,可以掌控商路,可以把江湖一步步踩稳。她可以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天光一晃,好似替那空洞的眼窝,装上了一粒新的“瞳”。
面对那个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如既往,平静望着她的人,柳染堤总会有些不自在。
白骨被剑砍得七零八碎,肋骨断了好几根,颈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容寒山捧着剑,掌心沿着剑鞘的纹理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要是说床事,主子可能会恼我的。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犹豫片刻后,迈步走进石室之中。
惊狐:“?????”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开门!容寒山!开门!!”
容雅站在长廊尽头,四面皆是石壁,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指节发麻。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门内黑得极深,将天光都吞没,仿佛一张森森张开的兽口。
惊刃很是高兴。
她随即嗤笑出声:“瞧瞧,无论是人是鬼,还不是照旧要倒在机关山之中!”
就在蛊婆踏入那一刻,她脚下踩着的砖块,忽然向下一沉。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万籁的碎片散在地上,她一片片拾起,拾到其中一片时,顿了顿,忽而捏紧,低声道:
静静地,温柔地抱着她。
像灰、像砂,砸在石地上,弹起几星暗哑的碎光,四散滚开。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可惜啊,这一把锋利的、不亚于万籁的利刃,就这么被你用旧了,用折了,又亲手送了出去。”
忽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碎石被踢落,枝叶被撞开。
“不可能,不可能!!”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在最后一处暗门前,容雅颓然跪下,她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石壁,掌心一阵发麻。
容寒山猛然一退。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碎片砸落。
【万籁,这便是万籁。】
她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方才望去,她尚在远处,下一瞬便已跨过十数步,逐渐逼近奔逃的二人。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开口。影煞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着她,忠诚于她,替她杀尽所有挡路的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几乎没有给惊刃反应的余地,忽而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二姐还未歇下?”
“你都有惊狐、惊雀两个好朋友,我炼一具白骨当朋友,聊聊天,解解闷……”
机关山位于嶂云庄后方。山势犬牙交错,层峦叠嶂,入口藏在一处偏僻谷口。
柳染堤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住,生怕小刺客下一刻就要离开她,就要逃走似的。
蛊婆在石壁与枯木间游移,身形断续,忽左忽右,寒意紧贴着脊骨,离两人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倘若这把刀当真如此忠诚于她,当真如此,那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傍晚时分,重云层叠,将天穹压得极低。谷风自山腹涌出,带着湿冷的腥气。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用这把破剑,去做完自己交代的一桩桩差事,甚至无一回失手的?
容雅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容寒山呼吸燥热,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轻柔地一抽。
-
容雅说着,声音腾地抬高了一些:“所以,为什么?凭什么?”
弩箭自暗格中射出,擦着蛊婆肩侧钉进墙里,不止地震颤。
她身后,数名暗哨已各就各位,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