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何处,青傩母站在面前,话都说完了,她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甚至,说她的人还是主子。

    七年前,无数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残。别说寻到孩子们了,连蛊林最外围的瘴毒都束手无策。

    惊刃:“……”

    本来惊刃驾车驾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边美丽地发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来抢惊刃手里的缰绳。

    春去冬来,风来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会老去,也不会再长大。

    趾尖被烫得缩起来,半晌后,又试探着浸入水中,一点,又一寸,先没过趾,再至足背。

    玉小妹:“……”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与水声,并无异响,应是暂时无虞。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惊刃呆了呆,心想我进步这么多了吗?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种人说脑子不好,嘴笨不会说话。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玉小妹温声道:“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们一路平安,莫要太过劳顿。”

    惊刃:“…………”

    无字诏成百上千条训诫,大多数暗卫都不过记个大概,唯独惊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严格遵守,自我管理极其严格。

    为什么都在看我?

    -

    惊刃死活不放,连声道:“主子,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驾车便好。”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这才过去多久,柳染堤已经将她性子摸得透彻,自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玩弄。

    柳染堤道:“怕什么,天下第一护着你,还担心什么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来杀人,杀完正好洗洗。”

    “住口!你给我住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柳染堤懒靠着青石,目光落在惊刃身上,唇角微弯。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过来。”

    柳染堤:“……”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马车一颠,又一颠,短短一段路,惊刃的脑袋被车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两人很快重新启程,松枝扫过车顶,树影浮动。马车驶入山岭,踏着日光而行。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

    惊刃小声道:“属下只是怕您误会。”

    “不用再说了!”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情忙?惊刃应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两位路途奔波,快去歇会吧,”她收拾着桌上溅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么?我去做。”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柳染堤说着,指腹在惊刃手心里蹭,泉水的滑与指温的烫缠在一起,一下下地挠着她。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枝叶被毒气烫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虫被毒雾吃得通透,无数空壳贴着焦土,蜷缩弯曲。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片刻后,她一抬头,惊刃衣着齐整,默默站在稍远的位置,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她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无字诏的心法幻阵,层层相叠,十分精密。”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进步了,不止会揣摩她人意思,现在甚至都会说好听的话了!

    走着走着,惊刃忽然顿住。

    惊刃越想越开心。

    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似乎还悬在先前那一番话中,迟迟落不回去。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惊刃弱弱道:“属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脚,恐冲撞了您。”

    那一点暖意蜷进她手心,抵着一道道狰狞又愈合的伤疤,小猫似的,挠了挠她。

    半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拂去白衣上的尘灰,站起身来。

    她挑了挑眉,道:“惊刃?”

    惊刃蓦然回神,连忙道:“抱歉,主子。”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小刺客,你就这么傻站着?”柳染堤道,“怎么不过来?”

    惊刃一僵,回过神来。主子一手撑着岸边,一手则托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以三宗缄阵的缜密设计,此处缺口怕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被流转的法理自行回补。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她想将手抽回来,奈何柳染堤早有预谋,反手扣着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惊刃往泉边拽了几步。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镇石一座接着一座,无数条锁链、石碑、符文相连,将可怖的蛊毒,连同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一并困住。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红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点点聚拢,“啪嗒”一声,坠入泉中。

    -

    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你如此残忍……”

    惊刃更加惶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是不够平稳还是不够快,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反过来说,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信。”

    剑中明月,本该圆满照人,却已无半点明辉,只剩纸上一抹淡墨,黯然无光。

    很显然,若非此阵,爆发的毒瘴怕是早已沿着山脊蔓开,将周边城镇、村落、田舍尽数吞噬。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惊刃:“…………”

    “……不长命。”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这缰绳粗粗粝粝,全是线头,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缘,就该是握在我手里的。”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墨梅小团扇一转,依偎着惊刃的脸颊,玉白扇骨点在软肉间,似一个缱绻的吻。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柳染堤将她拽到泉边,而后就不管她了。抬手一挑,外袍自肩头滑落,叠在石上。

    嘶。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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