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沁出薄汗,攥紧衣角。

    赤尘教以蛊毒闻名于世,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而药谷医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最痛恨、最厌恶的,便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赤尘教之人。

    白兰猛然攥紧了指骨,极紧,极深,片刻之后,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

    “除了各个门派姐姐们的题字,我还拿到了天衡台掌门、药谷宗主奶奶、和天下第一的题字,怎么可以少了影煞大人呢?”

    这人真奇怪。

    药箱之上,藤索勒在白芷的喉间,将她生生提起,离地三尺。

    片刻之后,她讪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得尊重人家的意愿,我总不能强迫她,对吧?哈哈哈。”

    一路之上倒也顺遂。

    “红霓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她心里只有她的蛊,她的教,她要的名与位。”

    她望向柳染堤,满是泪水的眼里,只有滔天的,掩不住的恨意:“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柳染堤听见自己嘶声大吼,看见自己猛地甩开她。腕骨早已力竭,抖得厉害,却仍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剑柄。

    “可后来我又想,若不是被她抛弃,我也不会遇见宗主奶奶。”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我问了。但红霓想了一会,说她不记得了。”

    -

    糯米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挤下去,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喵喵”声,绕着她们的脚边打转。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将下颌压在她肩线处,不重,却黏得很,细碎的热意缠上脖颈,软处贴得更实了。

    柳染堤靠过去,慢慢揽过白兰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克制的拥抱。

    “所以,你不是说要再给我几个药方么,”柳染堤道,“再这么熬下去,我迟早要神经衰弱。”

    白兰说不下去了。

    她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天衡台众人发呆了片刻,换了个靠着树的姿势。

    “我就知道。”白兰的嗓音开始发颤,“我早该知道的。”

    只是准备分道扬镳时,齐椒歌牵着马,在客栈门口磨蹭了半天,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肯走。

    她顿了一下,忽而拔高了声音,双眼发亮:“其实,我真的很崇拜影煞大人。”

    柳染堤倒也不恼,笑盈盈道:“那你觉得,天下第一该是什么样子?”

    -

    有人扑来扯住她,是凤羽。

    齐椒歌绞着衣襟,小声道:“影煞大人呢?我这一路上都在找她,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又把她派去做什么任务了?”

    她轻声道:“是啊。”

    早已溢满眼眶的泪珠,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的枯叶上,晕开一滴又一滴深色的痕迹。

    “——放开我!!”

    “对她来说,我大概……从来就不重要吧。”白兰抬手,袖口胡乱一抹,反把眼角擦得更红。

    齐椒歌愣了愣,脸上居然涌出一丝红晕,扭捏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柳染堤看着齐椒歌气鼓鼓的模样,忽而莞尔一笑,终于是松开了惊刃。

    她睁着眼,她分明站着,她却看见自己在往下陷,下陷,脚踝没入泥涡,陷进堆满血肉的黏腻里。

    她认真建议道:“选远的不如选近的,我瞧着影煞就挺好,武功高,性子沉稳,主要是十分听话,不是随便你怎么玩?”

    也许,红霓其实是在意她的;

    柳染堤道:“那又如何?她是我的暗卫又不是你的暗卫,我就在这胡作非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暗卫最需的,便是隐藏行踪、敛息潜形的本事。惊刃更是其中翘楚,只要她想藏起来,这世上怕是没几人能知道她在哪。

    柳染堤还在旁边笑,她笑得弯下腰,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最后干脆往惊刃肩上一靠,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

    瘴气从四面合拢,将她团团罩住。她呼吸发沉,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喉头一甜,血腥上涌。

    藤蔓骤然收紧,闷响阵阵,那一道细细的线拧断了白芷的喉骨,又将她生生地撕扯下来。

    乌墨长发散下来,缠着惊刃的耳廓绕了一圈,又顺着她的颈侧拂落,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尖发痒。

    “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记得,当初是为什么要把我,要把我……”

    她直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看来想当天下第一,还得话少一点、冷脸多一点。”

    【她当然问了。】

    这样的真相,该如何说出口?

    柳姐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齐椒歌想了想,道:“柳姐你别说,还真有一个。”

    “她武艺高绝,行事果决,身手敏捷,来去无踪,简直是江湖侠客的典范。”

    齐椒歌正色道:“那肯定啊!我的目标是收集全武林所有掌门、宗主,还有各位高手的题字。”

    “咳,咳咳,”白芷竭力咳出一声,血珠顺着下颌滚落,她瞳孔涣散,竭力嘶喊道:“……,不要过来!我已经……”

    沿着寒光,缓缓淌下一线红痕。

    白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不配。”

    细藤越缠,越紧,白芷喉口的勒痕越陷越深,唇角溢出细细的红,脸上血色褪尽,从苍白渐渐冷为青灰。

    柳染堤继续讪笑:“有吗?哈哈哈。”

    【问问她,她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说着,她抬起手,指腹怼着惊刃的脸颊,颇为坏心眼地戳了戳,皮肤在指尖下软软陷进去一小块,像是被揉捏的糯米团子。

    摇曳的烛火间,红霓半倚榻侧,她掂着一只细腰玉杯,听到柳染堤的问题后,挑起一丝睫:“你说,那个孩子?”

    酒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红霓懒懒闭了眼,半晌,才慢吞吞道了一句:“哦,我都快忘了。”

    柳染堤看那本子封皮,一下子就乐了:“齐小少侠,怎么还没放弃让小刺客给你题字呢?”

    “锦绣门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最近不知道怎么变了性子,求了我好多次,非要看看我册子上面的题字。”

    “我不喜欢她,”齐椒歌皱起眉,“她从小被锦门主宠得无法无天,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还特别喜欢用银两仗势欺人。”

    她哼了一声,“所以我理都没理她送来的请柬,当面邀约也拒绝了好几回,才不给她看呢。”

    柳染堤笑了笑,眼尾弯起:“为什么?我瞧你们年纪相仿,还当你们是好朋友呢。”

    “给她看看,也没什么吧?”

    第 63 章   乱花深 3

    齐椒歌一想到锦绣门那个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的千金就烦。

    她嘀咕道:“谁和她是朋友了。”

    说起锦绣门,江湖中人对其的第一印象,必然是有钱,而且是极其有钱。

    自从七年前蛊林之事后,原本不过经营些绸缎香料的锦绣门一跃而起,趁诸多门派元气大伤,广设客栈酒庄,茶楼食肆,又将数道驿站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但凡江湖中人行走在外,住的、吃的、歇脚的,十有八/九都是锦绣门的产业。

    就连惊刃也对其颇有印象。

    锦绣门可是无字诏的座上贵客,每年必来采买暗卫,且出手阔绰,从不还价。正因如此,每逢锦绣门的人登门。青傩母都会亲自出面款待,殷勤备至。

    “若不是前任影煞的缘故,我应该也会被锦绣门买走,”惊刃道,“听说她们的伙食很好。”

    齐椒歌好奇道:“嶂云庄的伙食不好吗?”

    惊刃:“……”

    惊刃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难得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默默道:“嶂云庄不管伙食,我只能自行打点,手头宽裕便买块肉馕吃,拮据时便入山狩猎,或挖些野菜草根果腹。”

    齐椒歌震惊:“太过分了!!!”

    柳染堤闻言凑过来,插了一嘴,笑眯眯道:“那我呢?我待你如何?”

    惊刃道:“主子您不过问吃食,但银两给得很是爽快,故而属下用度很是充裕。”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几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呼吸轻轻擦过她耳畔:“小刺客,你有多余的吗?先借我应应急。”

    惊刃蹙起眉,目光凝在二人身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两人走了几步。

    “完了完了,”柳染堤小声道,神情由自信转为茫然,又转为一片绝望,“我银两花完了。”

    惊刃:“……”

    正说着,暗蔻已经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将衣物与面具一一呈上。

    有人扛着棺材来的,有人牵着蛊尸来的,有人捧着只麻雀非要医师把脉的。

    她护着主子避开人潮,七拐八拐,转入一条飘着麦香的窄巷。巷尾是家包子铺,后院堆着高高的蒸笼与柴火。

    惊刃无奈,只好一边盯着库房动静,一边任由主子拿她来寻乐子,随她折腾。

    暗蔻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实在是身为无字诏专门接待贵客的暗卫,她见过的离谱事多了去:

    算了,反正主子不是揉她,就是搂她抱她捏她推她黏她。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惊刃从最初的别扭,到如今也能面不改色,乖乖巧巧地挨这一揉。

    时近黄昏,华灯初上。酒楼食肆的幌子迎风招展,沿街挑出五光十色的灯笼。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说书人清脆的醒木声、远处戏台隐约传来的锣鼓点,好不热闹。

    真的是去…赚钱吗?

    惊刃则十分熟练地提起笔,蘸了墨,在账目末尾签上“影煞”二字,又按了个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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