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染堤垂了垂睫,“抱歉,我最开始还怀疑过您。”

    “无碍,齐昭衡摆了摆手,“换作是我,怕是也得将周围的人全都怀疑个遍。”

    她叹了口气:“阿柳,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没能抓住任何实证。”

    蛊林之事被处理得太过于干净、利落,毫无瑕疵。

    蛊毒弥漫,阵法封林,小辈们的死因无从查证。所有人都说是天灾命数,就连齐昭衡都有几分动摇。

    齐昭衡苦笑一声:“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桩惨案,若是留下三五个疑点,反倒正常。毕竟世事无常,总有纰漏。

    “可若是一个疑点都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无存,连零星的旁枝末节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真的可能吗?”

    齐昭衡的目光沉了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不想让旁人看见真相。”

    “而这名背后之人,必须同时握有三样东西:权,势,名。”

    她必须能有调动人马、布置棋局的‘权’;左右舆论、平息质疑的‘势’,以及最重要的,让所有人愿意相信她的‘名’。

    “你说,纵观当时,有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答案不言自明。

    齐昭衡看向柳染堤,目光温和下来:“所以,当你出现在天衡擂台的那一刻,我就激动地意识到——”

    “我等了七年的那个破绽,那一枚足以掀翻棋局的变数。”

    “她终于来了。”

    ……

    告别齐昭衡之后,两人又重新踏上了旅途,悠哉悠哉数日之后,来到了个偏远小镇。

    比起天衡台附近城镇的阔气与繁华,这次来到的镇子规模,要比之小上许多。

    青石街道不宽,两侧木楼挤挤挨挨,檐下悬着风幡与铃铛。

    只不过,今日不知逢了什么集市,四方来客云集,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几乎要把街道塞满。

    两人戴上人皮面具。

    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显眼。

    柳染堤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热闹成这样?”

    她东看看,西望望,回头时,却发现惊刃停在了原地。

    真是怪了。

    与惊刃同行这些时日,柳染堤早习惯了这只小刺客的做派。

    往日里惊刃随行在侧,不是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开路,便是神色冷凝地警戒四方。

    柳染堤还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望着摊上的物件出神,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她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摊上摆着些零碎首饰,多是寻常货色,唯独中间放着一枚青玉簪。

    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枝低垂的柳,枝叶精细,光一照,便泛起淡淡的水色。

    惊刃正看得仔细。

    忽而间,一阵暖意自身后贴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面颊便被人给亲了一口。

    柳染堤顺势挂在惊刃肩上,手臂圈住她,半个身子都倚过来。

    她将下颌搁在惊刃肩头,跟着一起打量那枚青玉簪子:

    “怎么,小刺客喜欢?”

    “若是我买下来送你,乖妹妹会觉着开心么,会更喜欢我一点么?”柳染堤逗她道。

    惊刃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敢看柳染堤:“不,我不想要。”

    “我方才是想着买下来,送给你,”惊刃小声道,“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柳染堤一愣,目光似浸着一汪水意,晃动间,笑意便澄澈地漾开。

    “不会吧?真的吗?”

    她拖长了音调,“我家那一只抠门至极、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五瓣花的小刺客,竟然转性了?”

    柳染堤依上前,点了点惊刃的鼻尖,故作严肃:“你绝对不是小刺客。”

    “快说,你把我家那只可爱的小刺客藏哪去了?”

    惊刃耳尖慢慢红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染堤,你别取笑我了。”

    “我就是觉得,这枚簪子,和你许久之前送我的那一支很像,还挺……漂亮的。”

    “所以我看到之后,就想着,若是买下来送你,你或许会喜欢。”

    惊刃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还有之前在天山的时,你说过你喜欢喝酒。”

    “我当时没什么银两,就买了本教人酿酒的小册子。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酿了两缸。”

    她摩挲着指骨,越说,声音越小:“如今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可以喝了。”

    惊刃难得话多。

    她闷头一口气说完,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乌瞳扑闪扑闪,瞧着亮晶晶的。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惊刃惴惴不安,赶紧找补:“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我这就……唔!”

    怀里骤然一沉。

    柳染堤扑了过来,在她怀中仰起脸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猫。

    惊刃的心漏跳了一拍。

    四周的喧闹仿佛被推远了,叫卖、人声、脚步都成了模糊的轻响,只剩心口这一点温热,紧紧地贴着她。

    “小刺客,我没听错吧?”柳染堤揶揄道,“榆木脑袋这是开窍了?”

    “真想立马把你拉到惊狐面前,好好地炫耀上一通。”

    柳染堤戳了戳惊刃的额心,笑得停不下来,“快瞧瞧,快看看。”

    “在我的坚持之下,这颗榆木脑袋,竟然真的被凿出了一点绵绵的情意来。”

    说着,柳染堤又靠近一点,趁着旁人没留意,飞快地在惊刃唇瓣上亲了一下。

    “真好。”

    柳染堤抿唇笑着:“簪子要,酒也要,面前这位乖妹妹,我更是不能放过的。”

    怀中人又笑又闹,身子软得像一捧新晒过的柳絮,暖暖地偎进惊刃的臂弯。

    惊刃被她亲的有点迷糊,总觉得面颊泛热:“染堤,你真的喜欢么?

    “唔,我这人挑三拣四得很。”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有乖妹妹送给我的物什,我才会喜欢。”

    榆木脑袋被她绕晕了,还是没听懂:“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柳染堤:“……”

    “当然喜欢,”她愤愤道,“还不快点买下来送我,再亲手给我戴上?”

    惊刃忙掏出几两碎银,递给摊主,又被柳染堤拽到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窄而深,拐进来后,市声像被墙根一折,忽然远了。

    青砖墙沿潮润,墙缝里生着细苔,日光从瓦隙落下来,尘粒在光里浮沉。

    “来。”

    柳染堤仰起脸。

    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几缕碎发被风拨动,拂过她盈红的唇。

    惊刃将簪子握在掌心,那一小截玉身都被她捂热了。

    簪子没入乌发,青玉贴着发色,柳枝垂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柳染堤笑着,望向她。

    乌瞳水色浅浅,将把世间好景都借来一瞬,装进去,轻轻一晃,把人心间也晃乱了。

    “好看么?”柳染堤偏了偏头,只能瞧见一点晃动的珠粒。

    惊刃浅浅抿着点唇,低低应了一声:“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轻,却分外笃定:

    “……很好看。”

    惊刃这么一说,柳染堤更好奇了,恨不得里面寻一面铜镜来瞧瞧自己的模样。

    -

    只不过,铜镜还没寻着,两人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隔着几条街滚过来,像是谁把一盆火星子泼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望向巷口。

    街上不少人也被引得回头,脚步一带,便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惊刃忽觉手腕一紧。

    柳染堤扣住她的腕骨,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味:“走,瞧瞧去。”

    说罢,便拽着惊刃往人群里钻。

    两人随人潮走了片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栋新起的大酒楼立在街心,气派得扎眼。朱漆大门敞开,门前摆着两排大红花篮。

    爆竹的碎屑铺了一地,还未散尽,偶尔又“噼啪”跳响一两声。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好不热闹。

    酒楼正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金兰堂大酒楼”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着一条大红绸布,迎风飘扬,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热烈庆祝污垢女君倒台!烈庆祝金兰堂大酒楼盛大开业!」

    惊刃定了定神,正欲细看那绸布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字,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窜到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裹得暖和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活像个糯米团子。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往两人这边递来:“二位姑娘!金兰堂大酒楼开业大酬宾,要不要进来坐坐?”

    “坐下就送‘天下第一’在论武大会上吃过的同款冰粉!还有现任影煞大人的各式物件售卖!”

    说着,小姑娘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用棉花与布料缝成的黑色短剑。

    “您瞧!这是‘影煞大人同款短剑’!”她挥了挥,十分郑重,“轻便、顺手、居家防身两相宜!小孩儿拿着不伤人,大人拿着有排面!”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布偶,灰色眼睛,脸上绣着两道冷峻的眉,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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