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夏天，上头来了公文，说前方吃紧，后方也要“文武合一”。[最火热书籍：清幌阁]¨优!品\小.税.旺¨ ,毋`错¨内_容`于是，我们这些各乡各镇的教书先生，都被征召到汝南，参加一个月的“师资进修班”。
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这些拿笔杆子的，训成能拿枪杆子的兵。
集训的地方，是前清留下的一座旧军营。那地方早就破败了，院墙塌了半边，营房西处漏风，空气里总有股子霉味儿和说不清的萧瑟气。带我们训练的，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一群百无一用的书呆子没两样。
可在这座军营里，最古怪的，还是营地最深处那座被封死的“将军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是整个军营里最气派的房子。可它的门窗，都被厚木板钉得死死的，上面还交叉贴着两道早就褪了色的黄纸符。营里的长官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谁也不许靠近那座楼，说那是危楼。
可给我们挑水做饭的一个老伙夫，却偷偷告诉了我们另一个说法。他说那楼闹鬼，前清时，驻在这儿的一位老将军，打了一场大败仗，觉得没脸见皇上，就带着十几个亲信，把自己关在楼里，再也没出来过。
从那以后，那楼就成了禁地。夜里头，总能听见楼里传来整齐的操练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那长长的、满是悔恨的叹气声。
我们这群读新風雨文学¨ ,更.歆\嶵?全^最不信邪的，是一个从省城来的、教西洋科学的孟老师。他聪明，也傲气，觉得鬼神之说都是糊弄乡下人的玩意儿。
一个深夜，他不顾我们劝阻，自己摸了过去，不知怎么就撬开了那座楼的大门，非要进去看个究竟。『最近最火的书：草荷书城』
他进去了，可出来的，却不再是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静静地坐在大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他没死，也没疯，只是在重复一个极慢的动作：缓缓抬起右手，伸到自己脖子那儿，然后用一种说不出的、又恨又痛苦的神情，从左到右，极其用力地擦一下。
一遍，又一遍。
那样子，就像是要把一道看不见的、勒在脖子上的耻辱痕迹，给狠狠地擦掉。
当时也在营里做军医的宋治邦给他看过，只说他身体没事，可魂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挤走了。
看着孟老师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我心里堵得慌，觉得这事我脱不了干系。是我们没拦住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废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老伙夫讲的故事是真的。孟老师是被那老将军的鬼魂给“占”了。可寻常的法子，怕是对付不了一个憋了近百年怨气的将军。
我反复琢磨着孟老师那个擦脖子的动作，那不是害怕，是“屈辱”。我猜，能让这么一个将军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一定不是战败本身，而是战败背后的冤屈。,2￠c+y+x*s′w¨.′c?o`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心里冒出这个老话。或许，只有找到这位将军的家人，弄清楚他当年的冤屈，才能让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
这是一个很渺茫的念头，可也是唯一的路了。
我跟营里长官告了假，一头扎进了县衙门的故纸堆里。我翻遍了所有前清留下的《县志》和档案，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关于那场败仗的零星记载。
上面写着，那位将军姓慕容，满洲旗人。兵败后，家人被削去功名，遣返原籍。而他的原籍，就在我们河南东部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深山小村——“慕容坞”。
我怀揣着这点微弱的希望，踏上了这辈子最离奇的一段路。我走了七天七夜的山路，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慕容坞”。
村子很穷，村里人都姓慕容，可身上再没半分当年八旗子弟的样儿，都只是些被岁月磨平了的庄稼人。
我向他们打听老将军的事，他们都用一种很警惕的眼神看我。首到我说明来意，是为了救一个被他们祖先“上了身”的可怜人，他们才把我带到村里最老的一间土屋里。
在那里，我见到了慕容将军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一个快九十岁、瞎了一只眼的婆婆。
她是慕容将军的亲孙女。
老婆婆听完我的话，没哭也没惊。她那只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告诉我，她爷爷一生刚烈，视荣誉重于性命。那场败仗，不是他指挥不行，是遭到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的出卖，那副将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才导致了全军覆没。
“我爷爷，不是怕死。”老婆婆说，声音里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他只是恨，恨自己信错了人，也恨自己一身清白，被泼了污水。”
她又说，她爷爷自尽前，偷偷给家里寄回了最后一封信。信上没提打仗的事，只说，他将一枚先帝御赐的、代表他一生荣誉的小小玉如意，藏在了他公事的屋里，第三块地砖下面，让家人若有机会，一定取回。那是他们慕容家，最后的体面。
我听到这里，全明白了。老将军的执念，不光是那份蒙冤的“恨”，还有那份对“荣誉”的眷恋。
老婆婆己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布包交给我。布包里，是一缕早己干黄的头发，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小楷写着一个乳名。
“这是我爷爷小时候的头发，和他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乳名。”老婆婆说，“你回去，把那枚玉如意替他取出来。然后，拿着这个，喊他的乳名，告诉他，家里人来接他回家了。”
我带着那小小的布包，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又连夜赶回了那座旧军营。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营里的长官。他听完，也是半信半疑，可看着那个己经不成人形的孟老师，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们撬开了那座尘封了近百年的将军楼。楼里很冷，积着厚厚的灰。我带着人，在将军当年的公事房里，真的从第三块地砖下，挖出了那枚被油布包着的小小玉如意。
然后，我拿着玉如意和那个布包，走到了还在那里一遍遍擦拭脖颈的孟老师面前。
我没用什么大动静，只是学着老婆婆的嘱托，用一种最轻、也最温柔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只有他家人才知道的乳名。
“虎儿……”
就在我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孟老师木偶一样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我接着说：“虎儿，家里人来接你了。你的忠勇，我们没有忘。你的冤屈，我们也知道了。那份荣光，我们替你取回来了。回家吧。”
我把我手里的玉如意，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孟老师，或者说是附在他身上的老将军的魂，接过了那枚他念了一百年的玉如意。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缓缓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然后，一阵像是叹息的风，吹过了整座大堂。孟老师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们，把他救了回来。
他后来慢慢康复了，只是再也记不得走进将军楼后发生的任何事。而我，则将那枚玉如意，连同我写的一封详细的信，一起寄回了那个叫“慕容坞”的深山小村。
我告诉那位老婆婆，她的爷爷，那位蒙冤百年的将军，他的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这些拿笔杆子的，训成能拿枪杆子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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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这座军营里，最古怪的，还是营地最深处那座被封死的“将军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是整个军营里最气派的房子。可它的门窗，都被厚木板钉得死死的，上面还交叉贴着两道早就褪了色的黄纸符。营里的长官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谁也不许靠近那座楼，说那是危楼。
可给我们挑水做饭的一个老伙夫，却偷偷告诉了我们另一个说法。他说那楼闹鬼，前清时，驻在这儿的一位老将军，打了一场大败仗，觉得没脸见皇上，就带着十几个亲信，把自己关在楼里，再也没出来过。
从那以后，那楼就成了禁地。夜里头，总能听见楼里传来整齐的操练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那长长的、满是悔恨的叹气声。
我们这群读新風雨文学¨ ,更.歆\嶵?全^最不信邪的，是一个从省城来的、教西洋科学的孟老师。他聪明，也傲气，觉得鬼神之说都是糊弄乡下人的玩意儿。
一个深夜，他不顾我们劝阻，自己摸了过去，不知怎么就撬开了那座楼的大门，非要进去看个究竟。『最近最火的书：草荷书城』
他进去了，可出来的，却不再是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静静地坐在大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他没死，也没疯，只是在重复一个极慢的动作：缓缓抬起右手，伸到自己脖子那儿，然后用一种说不出的、又恨又痛苦的神情，从左到右，极其用力地擦一下。
一遍，又一遍。
那样子，就像是要把一道看不见的、勒在脖子上的耻辱痕迹，给狠狠地擦掉。
当时也在营里做军医的宋治邦给他看过，只说他身体没事，可魂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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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己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布包交给我。布包里，是一缕早己干黄的头发，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小楷写着一个乳名。
“这是我爷爷小时候的头发，和他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乳名。”老婆婆说，“你回去，把那枚玉如意替他取出来。然后，拿着这个，喊他的乳名，告诉他，家里人来接他回家了。”
我带着那小小的布包，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又连夜赶回了那座旧军营。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营里的长官。他听完，也是半信半疑，可看着那个己经不成人形的孟老师，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们撬开了那座尘封了近百年的将军楼。楼里很冷，积着厚厚的灰。我带着人，在将军当年的公事房里，真的从第三块地砖下，挖出了那枚被油布包着的小小玉如意。
然后，我拿着玉如意和那个布包，走到了还在那里一遍遍擦拭脖颈的孟老师面前。
我没用什么大动静，只是学着老婆婆的嘱托，用一种最轻、也最温柔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只有他家人才知道的乳名。
“虎儿……”
就在我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孟老师木偶一样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我接着说：“虎儿，家里人来接你了。你的忠勇，我们没有忘。你的冤屈，我们也知道了。那份荣光，我们替你取回来了。回家吧。”
我把我手里的玉如意，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孟老师，或者说是附在他身上的老将军的魂，接过了那枚他念了一百年的玉如意。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缓缓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然后，一阵像是叹息的风，吹过了整座大堂。孟老师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们，把他救了回来。
他后来慢慢康复了，只是再也记不得走进将军楼后发生的任何事。而我，则将那枚玉如意，连同我写的一封详细的信，一起寄回了那个叫“慕容坞”的深山小村。
我告诉那位老婆婆，她的爷爷，那位蒙冤百年的将军，他的魂，终于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