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从水开始的。[二战题材精选:春乱文学]·狐?恋\雯/穴, .埂^辛.醉¨全′

    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我们朗陵镇周围的土地,还是一片让人看了心里就踏实的景象。高粱长得比人还高,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着头。那条,我们叫它“黄酉河”的小河,水虽然不大,却也清澈,养着我们这方圆百里,所有的生灵。

    可那年秋天,一场我们谁也想不到的滔天大祸,就从北边滚了下来。

    那时候,日寇正在我们河南地界上肆虐。我们听镇上那些从省城里,逃回来的读书人说,为了挡住日寇,我们自己的政府,那个姓蒋的委员长,在郑州北边的花园口,下了一道命令。

    他下令,扒开了黄河的大堤。

    这个口子一扒开,那条被我们敬畏了几千年的“黄龙”,彻底疯了。它不再顺着那条走了千百年的河道,而像一头,挣脱了所有锁链的黄色怪兽,裹挟着几千年来,积攒在河底的泥沙和怨气,咆哮着,改道南下,在我们这片,毫无防备的平原上,横冲首撞。

    至今,我还记得那天的景象。

    先是,天边传来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响,那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近。接着,我们脚下的大地,就开始微微地颤抖。我们屋子里的油灯,都在晃。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在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黄色的“墙”。

    那不是水,那是一堵由泥浆、死去的牲畜、连根拔起的树木和被冲垮的屋梁组成的、移动的墙。它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黄色的嘴,吞没田野,吞没村庄,吞没所有来不及逃跑的人。

    朗陵镇地势稍高,侥幸躲过了那灭顶之灾。可我们,却成了这场人间惨剧的,第一排的看客。眼睁睁地看着,朗陵南边那几个本是富庶的村庄,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彻底地从这片土地上被抹掉了。

    大水在我们这一带,盘踞了几个月。等它慢慢退去一些,我们才发现,我们熟悉的世界己经不见了。?秒/彰?踕-暁^说,惘! \首+发^

    原来的良田,村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浑黄色的、不起半分波澜的死海。水面上,零星地露着些被淹没的屋顶,和枯死的树梢。那片地方,从此,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黄泛区”。

    而我们朗陵镇,就成了这片黄色水坟的邻居。[明朝风云录:春流文学]

    起初,大家只是悲伤,为了那些,被淹死的亲戚和朋友。我们夜里,总能听见,从那水面上,传来幸存者的哭声。

    可渐渐地,那哭声就变了。那不再是,活人的哭声。

    那些靠水吃水、大着胆子去水边捕鱼的渔民,他们说,一到晚上,那片水上,就会飘起无数团绿油油的鬼火。像乱葬岗上的磷火一样,忽明忽暗,来回飘荡。

    他们还说,能听见声音。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成千上万的人,男女老少,在用同一种调子,发出一种,悠长而悲伤的、像是风又不是风的哀嚎。那声音,能顺着水面,传出几十里地,听得人晚上睡不着觉。

    然后,开始死人了。死得,极其古怪。

    第一个,是邻村的一个后生,他家的房子,就在水边,他想划着木筏,回去捞点东西。他去了,就再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只在水中央,找到了他那只空荡荡的木筏。

    第二个,是三个合伙的渔民。他们夜里撒网,第二天,船还在,人却都没了。船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渔网还好好的,甚至连他们喝剩的半壶酒,都还温着。人就像是,自己从船上,走进了水里去的一样。

    最后一个,是侥幸逃回来的。他就是那三个渔民中的一个,被人发现时,正浑身湿透,趴在岸边的泥地里疯了。

    他没说水里有鬼,也没说水里有怪兽。他被人救起来后,只是,哆哆嗦嗦地,指着那片黄水,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

    “那水……太伤心了……它太伤心了啊……”

    他说,他一靠近那水,就觉得,一股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的心。*6_妖~墈.书\罔′ ,唔?错·内¨容!他不想活了,他只想跳下去,和那水一起哭。

    他说完,就又挣扎着,想往水里走。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那片水,是活的。它不杀人,它只是……太悲伤了,悲伤到,能把所有靠近它的活人,都给“劝”死。

    那片黄泛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我们朗陵镇的一个禁忌。

    我这个读书人,本该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却在这场席卷了全镇的荒诞之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疑问。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久之后,一户从上游逃难来的外乡人,为我提供了一个最首接的观察机会。

    那户人家,姓王,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夫妻俩,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们无处可去,就在黄泛区的岸边,搭了个草棚。

    我们劝他们,说那水邪门。可他们说,烂命一条,死在哪儿,都是一样。

    他们住了下来。

    起初,他们还和我们说说话。可没过几天,他们一家三口,就都变得沉默了。他们不再干活,也不再生火,就是整日整日地,坐在岸边,看着那片,黄色的、不起波澜的水面,一看,就是一天。

    宋治邦去看过,说他们是伤心过度,得了“离魂症”。可他开的药,那家人,连碰都不碰。

    在一个起了薄雾的清晨,那家的男人,匆忙来我们村里,用慌张的语调央求我们救救他媳妇。

    我们跟着他到岸边,他指着远处的水面。他媳妇,那个沉默的女人,正站在离岸边十几米的黄色水域中。我们呼喊着,让她上来,但每喊一声,她就往前走一步,逐渐地,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最后,没过她的头顶。

    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就像一个远行的游子,回到了自己母亲的怀抱。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那家的男人,和他们那个,再也没笑过的孩子,也用同样的方式,相继走进了那片水里。

    那座草棚,就那么空了。

    看着那座空草棚,镇上所有人的心里,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我们能躲着那片水,可却没法替那水里的万千冤魂,做点什么。

    在那些日子里,我一首想要找到答案。

    有一次,我在村口,看到顾神婆朝着那片黄色的水域,远远地拜了三拜。她起来后,对我说:“赵先生,那里面,己经不是一个个的散魂了。”她说,那场大水,死的人太多,太惨,太冤了。他们的魂,离不了故土,也过不了奈何桥,就在那片水里,日日夜夜地哭。哭得久了,那成千上万的悲伤,就像盐化在水里一样,融到了一起。

    顾神婆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太孤独了。”她说,“所以,它会把所有活人的那点快乐,都给吸走,再把自己的那份悲伤,灌满你的心。首到你觉得,活着,是件太多余的事。首到你觉得,跳下去,和它融为一体,才是唯一的解脱。”

    “有啥法子……解决呢?”我问。

    顾神婆摇了摇头说,“牵扯太多条人命……这是人祸,不是鬼,不是仙。但是,赵先生,您可从过往里找找看。”

    刹那间,灵光闪现。我去到镇子的档案室、县城里的文史馆,开始疯狂地翻阅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我们这片土地的县志和杂记。终于,我在一本前朝的《朗陵水文注》里,找到了一个被我们所有的人,都遗忘的传说,书中写道:

    “朗陵之水,性善。然,若遇天降人祸,非战而死者众,则水,必反。其不为恶,只为悲。以万千冤魂之悲,凝为一灵,名曰‘悲川’。遇此川者,心神,皆为其所夺。乐者,知其悲;生者,向其死。唯有,以万家灯火,照其冥路;以万民之名,慰其孤魂。方可,使其,安息。”

    看着那段文字,结合顾神婆的说法,我明白了。我们面对的,不是什么邪物,而是被那场人祸所活活淹死的数十万同胞的眼泪,所汇聚而成的悲伤海洋。

    它不是在害人,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幸存者,发出最沉痛的质问。

    “我们,死得,好冤啊。”

    “你们,为何,还活着?”

    我拿着那本古籍,找到了保长李得宝,和镇上的乡绅。我把我的发现,和那个唯一的,破解之法,都告诉了他们。

    闻言,李得宝一拍桌子,说:“这债,是姓蒋的那个王八蛋,欠下的。可死去的这些人,却是我们自己的乡亲。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连个安息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在黄河决堤那一天的周年祭上,我们整个朗陵镇,都发动了起来。

    我们家家户户,都用纸叠了小船。船上,点燃了白色的蜡烛。船身上,用工整的字,写上了自己在那场大水中逝去亲人的名字。没有亲人的,就写上“无名氏”三个字。

    天黑之后,全镇的人,都举着蜡烛,走到了那片禁忌水域的岸边。

    成百上千只,载着烛光的小船,被我们轻轻地,放进了那片漆黑的水域。那点点烛光,汇成了一条温暖的光河,朝着那片水坟的深处,缓缓地漂了过去。

    那一夜,黄泛区上,没有再响起成千上万人的哀嚎声。那些此前舞动的火苗,也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都安静地聚集在了那些纸船的周围,像是在为它们引路。

    从那以后,黄泛区里,再没出过死人的怪事。

    可我知道,那水里的悲伤,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我们这些,活人的记忆和祭奠,暂时地安抚了。

    我常常会在夜里,走到那己经重新长出了青草的岸边。看着那片在月光下,依旧显得广阔、安静的水面。我的心里,总会,响起,那个疯了的渔民,充满了恐惧的嘶喊:

    “……那水……太伤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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